林峰的目光扫过豁口外那片死寂的雪原。几小时前,那里还是人间炼狱,现在只剩下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弹坑、散落的残破武器和扭曲变形的钢盔,以及那些再也无法站起来的黄色和灰色的身影,在洁白的雪地上凝固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污渍。虎式坦克庞大的身躯停在稍远处,引擎熄了火,炮塔舱盖打开着,露出同样疲惫不堪的装甲兵,他们正默默检查着主炮和同轴机枪,钢铁巨兽身上布满了弹痕和烧灼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他走到豁口边缘,那里用沙袋和日军的尸体临时堆砌了一道矮墙。一个负责警戒的哨兵靠坐在沙袋上,怀里抱着枪,头却歪在一边,鼾声轻微地响着,显然在换岗的间隙陷入了昏睡。林峰没有叫醒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件同样破旧不堪的军大衣脱下,轻轻盖在了哨兵身上。大衣上沾满了泥泞和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冰冷而沉重。
“司令…” 身后传来警卫员的声音,带着犹豫,“陈军长那边回信了,说会尽快组织人手过来…只是…只是城里的百姓也…”
林峰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他明白警卫员没说出来的话。归绥城同样在承受着战火的煎熬,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极其珍贵。他重新握紧了手中那柄卷刃的刀,冰冷的刀柄似乎汲取着他体内最后一丝热量。
“司令,陈军长派的人到了!” 警卫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从豁口内侧传来。
林峰微微颔首,紧绷的肩胛似乎松动了一丝,但那份沉重的疲惫感丝毫未减。他转过身,看到豁口内侧的斜坡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群人。不是穿着制服的军人,而是穿着破旧棉袄、面色惶恐又带着几分决绝的平民。有须发花白、拄着木棍的老人,有裹着头巾、脸上刻着风霜的中年妇人,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扛着门板、扁担和绳索做的简易担架,跟在几个同样疲惫的民兵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被血浸透又被冻硬的泥泞,艰难地向下移动。寒风卷起他们单薄的衣角,吹得他们瑟瑟发抖,却没有人停下脚步。眼前的尸山血海显然让他们极度惊恐,许多人下意识地别过头,用手捂住口鼻,抵挡那浓烈的血腥和腐臭,但领头的那个穿着褪色旧军装的民兵队长嘶哑地喊了一声:“乡亲们!搭把手!抬咱们的兵!”人群便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沉默而迅速地分散开来,走向那些需要帮助的士兵和地上冰冷的遗体。
林峰的目光扫过这些百姓,喉咙里堵着什么。他看到那个年轻的士兵还在徒劳地试图清理战友身上的血污,老兵依旧摩挲着那顶破军帽,卫生员在四面透风的棚子里声嘶力竭地呼唤着药品。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混合着死亡的气息刺得肺部生疼。他拄着卷刃的指挥刀,一步步朝着豁口内侧那片最密集的尸堆走去,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脚下冻结的血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这片土地在无声地哭泣。
“司令!”民兵队长小跑到林峰面前,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声音嘶哑,“陈军长派我们来的!有啥吩咐,您只管下令!”
林峰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尸堆,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先…帮忙抬伤员…去医疗棚…轻点…”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然后…收敛…收敛遗体…”他顿了顿,目光艰难地扫过那些散落在雪地上、冻得僵硬的灰色和黄色的躯体,“…分开…我们的兄弟…和日军的…分开…”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指了指豁口边缘那片由沙袋和敌人尸体堆砌的矮墙,“还有…把豁口外的警戒哨…再往前推…一百米…雪地里…多派一组暗哨…”他必须确认,这片死寂的雪原下,是否真的只剩下了死亡。
“是,我马上安排。还有什么吗?”民兵小队长问。
林峰回答:“没有了,就这么多。”
民兵队长应了一声,转身就朝人群跑去,嘶哑的喊话声在寒风中散开:“都听见司令的话了!分两拨!一队跟我抬伤员!手脚轻点!二队去…去收敛咱们的弟兄!都分开!和鬼子分开!”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驱散了人群初临战场的些许茫然。
人群动了起来,像被投入滚水的冰块,迅速融化、散开,带着一种笨拙而急切的悲悯融入这片血色泥潭。几个壮实的汉子咬着牙,合力将一副门板担架抬到一名腹部裹着浸透血污绷带的伤员旁,动作小心翼翼,却依旧引得伤员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一个裹着旧头巾的妇人,脸上毫无血色,双手颤抖着解开腰间的粗布带子,想帮另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重新固定松脱的夹板,那士兵牙关紧咬,冷汗混着泥污从额角滚落。
“司令,陈军长来了,在指挥部等你。”参谋跑过来说。
“好,我现在就回去。”
林峰走回指挥部,一路上看到了战后的情景,他带领的部队没有打过这么惨的战绩,这一次的战斗打出来了让他心痛的伤亡,二十几个装备精良的连队打没有了一半,剩下的三分之一都是伤员,这些兵都是挑出来的精兵,一半的人都适合当班长的,这一战消耗了一半。指挥部就在眼前了——那不过是用几根焦黑的梁木和断裂的砖石勉强支撑起的、比医疗棚稍大一点的遮蔽所。门口站岗的哨兵拄着枪,挺直腰背,但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看到林峰走近,才猛地惊醒,嘶哑地喊了声:“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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