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啊!
归来者,仅有十余人骑!
人人带伤,个个浴血!他们的衣甲破碎,刀剑卷刃,脸上、身上布满冻疮、血痂和硝烟痕迹,许多人只是用撕碎的布条胡乱包扎着伤口,依旧在不断渗血。他们的眼神,疲惫到了极致,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簇不灭的火焰,那是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后,混杂着巨大悲伤与无上荣耀的火焰!
而被簇拥在最中间、被赵胜和王把总一左一右死死架在马背上的,正是他们北疆的军神——何宇将军!
此时的何宇,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浑身软绵绵的,全靠绳索固定在马背上,才没有滑落。那身曾经威风凛凛的山文甲,此刻已是千疮百孔,被凝固的鲜血染成了骇人的紫黑色。任何人都能看出,这位将军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在硬撑!
而在他马后那根高高挑起的杆子上,那颗用破旗包裹、兀自滴淌着暗红冰碴的首级,以及旁边骑士马鞍上那个彰显着无上权威的皮囊,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此行,经历了何等惨烈辉煌的战斗,取得了何等石破天惊的功业!
“敬礼——!”周哨总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声高吼!
“唰!”所有冲出寨门的明军士卒,无论官职高低,无论是否整齐,全部挺直了胸膛,用最庄重、最崇敬的目光,望向这支英雄的队伍,行以最标准的军礼!许多人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泪水混合着鼻涕,肆意流淌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
赵胜、王把总,以及幸存下来的敢死营将士们,看着眼前这些同袍,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激动、崇敬与悲痛,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他们太累了,累得连一个表情都做不出来。
“快!快扶将军进营!军医!军医死哪里去了!”周哨总慌忙上前,和几个士卒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何宇从马背上抬下来。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唯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热水!干净的被褥!金疮药!快!”整个鹰嘴隘哨所,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而与此同时,五堆巨大的烽火,已经在鹰嘴隘的山巅冲天而起!浓黑的狼烟笔直地升上铅灰色的天空,在凛冽的寒风中,如同五支巨大的画笔,在苍穹之上,写下了最震撼人心的捷报!
紧接着,十里之外的下一个烽燧,看到了信号!
然后是二十里外、五十里外、一百里外……
一座接一座的烽火台被点燃!狼烟接力,如同燎原的星火,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防线后方,向着最近的军镇,向着广宁、锦州,向着山海关,向着京城的方向,疯狂蔓延!
“烽火!是最高等级的捷报烽火!”
“五堆!是五堆狼烟!我的天!难道是……”
“何将军!一定是何将军成功了!努尔哈赤死了!!”
“北疆太平了!我们赢了!赢了——!!!”
整个北疆防线,凡是看到狼烟的明军据点,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士卒们抛起了头盔,将身边的同袍抱起来旋转,很多人相拥而泣,哭得像个孩子。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屈辱和牺牲,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酣畅淋漓的释放!
消息,比快马更快,随着狼烟和无数信使、商旅的口耳相传,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两天后,辽西重镇广宁。
镇守总兵府内,北疆主帅刘綎正在对着沙盘凝神沉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何宇奇袭之事,他虽勉强同意,但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已经过去这么多天,音讯全无,只怕……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喧哗声,由远及近,迅速波及全城!紧接着,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他的亲兵队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泪水又是鼻涕,激动得语无伦次:
“大帅!大帅!回来了!何将军……何游击他……他回来了!带着……带着努尔哈赤的老首级!还有金印!狼烟……鹰嘴隘的狼烟传讯!千真万确!”
刘綎手中的指挥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这位以勇猛刚毅着称的老将,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栽倒。他一把扶住沙盘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何将军!成功啦!阵斩奴酋!成功突围回来啦!现在人在鹰嘴隘!”亲兵队长哭着喊道。
刘綎仰天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猛地吐出,虎目之中,瞬间溢满了泪水,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上,将代表努尔哈赤王旗的标识砸得粉碎!
“好!好!好小子!真乃国朝栋梁!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老将军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难以自持,“备马!不!备车!用最快的马车!本帅要亲自去鹰嘴隘迎接功臣!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向京城,向陛下,报捷!报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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