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景帝这个反应,颇为耐人寻味。“朕知道了”,是典型的帝王心术,不表态,不站队,只是表示信息已收到。“严加管束”是对御史所言事件的表面回应,而“有功将士,亦当体恤”则像是一种微妙的平衡,或许也暗含着一丝对何宇的维护,或者至少是不希望事情立刻闹大。
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恰恰相反,这更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皇帝没有立刻斥责御史妄言,本身就说明了他对这类“风闻”并非全然不信,或者,他愿意借此机会敲打一下何宇,看看何宇的反应。
“除了都察院,可还听到其他风声?”何宇继续问道。
周文正脸上忧色更重:“老奴回来时,特意绕道走了几家与咱们府上有来往的勋贵府邸附近,虽未进门,但瞧见门房似乎都比往日‘忙碌’些,有些生面孔的车马……而且,老奴觉得,街面上一些巡街的兵丁,看咱们府门的眼神,似乎也……也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树欲静而风不止!何宇心中冷笑。这风波一起,牛鬼蛇神便都开始冒头了。那些往日里攀附不及的勋贵,此刻恐怕都在观望,甚至可能暗中与忠顺王府通气。而五城兵马司的“加强巡视”,名为维护治安,实则未尝没有监视之意。
“伯爷,此事……不可不防啊!”周文正忧心忡忡地道,“虽未指名道姓,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若任由这般流言传播,恐对伯爷清誉有损!是否……是否需要老奴去寻那些昔日亲卫,严加约束?或者,找相熟的御史,也上折子辩白一番?”
何宇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不。此刻我们若有何异动,反而是心虚的表现。约束旧部是必要的,但绝不能大张旗鼓,暗中叮嘱即可,让他们近期务必谨言慎行,无事尽量不要外出,更不可与人争执。至于寻御史辩白……”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那正是对方希望看到的。一旦我们的人出面辩白,无论有理无理,这潭水就被搅浑了,反而坐实了‘确有争议’。届时,更多的污水便会泼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寒风中挺立的松柏,沉声道:“文正,你要记住,对付这种看似无形、却恶毒无比的‘微词’,最好的办法,不是急于辩解,而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以静制动?”周文正有些不解。
“对。”何宇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他们想看到的,是我何宇惊慌失措,是我四处活动,是我忍不住跳出来自辩。那样,就会落下‘恃功而骄’、‘干预言路’的口实。我偏不!我如今是个‘伤病缠身,静心休养’的病人,对外面这些风言风语,我‘一无所知’,也‘无力过问’。我越是平静,越是低调,那些捕风捉影的诋毁,便越显得苍白无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况且,陛下那句‘有功将士,亦当体恤’,未尝不是一道护身符。在陛下没有明确表态之前,那些跳梁小丑,还不敢做得太过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病’着,病得越重越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何宇已经是个无用的废人,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安全。”
周文正仔细品味着何宇的话,浑浊的老眼中渐渐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伯爷深谋远虑,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安排,府内上下,定会守口如瓶,绝不会给外人任何嚼舌的由头。那些旧部,老奴也会设法悄悄递话,让他们安心待着。”
“嗯,去吧。一切如常,不必慌张。”何宇点了点头。
周文正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何宇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有立刻继续之前的研究。他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心中思绪翻涌。
这“言官微词”,虽只是小小波澜,却验证了他之前的判断——“盛极而危”绝非杞人忧天。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已经开始显现。这仅仅是个开始,后续必然还有更猛烈的攻势。忠顺亲王一党,绝不会满足于只是散播些流言。
他需要更周密的准备。那份以伤病为由请求辞去军职的奏疏,看来要加快起草了。这不仅是自保的策略,在眼下,或许也能成为对这次“微词”风波的一种间接回应——我都病得要交出权力了,你们还要如何?
同时,他也需要更广泛地了解信息。周文正虽然得力,但毕竟活动范围有限,接触到的多是底层内侍或仆役层面的消息。对于朝堂高层的动向、各派系之间微妙的关系变化,还需要更精准的情报来源。
他想起了那日紫光阁赐宴时,有几个武将出身的勋贵,如修国公侯孝康、锦乡伯等,对他似乎并无太大恶意,甚至隐隐有些同为军功出身者的认同感。是否可以通过冯紫英等人,与这些势力建立一些若即若离的联系?不需要结党,只需保持一个能够互通声气的渠道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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