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递牌子,进宫。”
伯府门外,一辆朴素的青幄马车早已等候。何宇登车坐定,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何宇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思绪翻腾。他并非不紧张,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奏疏将引发怎样的滔天巨浪。这不仅仅是建议开办几所新式学堂那么简单,这是对延续了上千年的科举制度、对理学独尊的思想体系、对整个士大夫阶层赖以生存的价值观念发起的挑战。忠顺亲王及其党羽,还有那些将圣贤之言奉若圭臬的翰林清流,必然会群起而攻之,罪名恐怕会是“动摇国本”、“惑乱人心”甚至“图谋不轨”。
但他别无选择。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封闭必然导致落后,落后就要挨打,这是铁律。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就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度在固有的轨道上滑向深渊。商业的成功,只是积累了物质基础;军事的胜利,只是赢得了暂时的安宁。唯有开启民智,培养真正有用的人才,推广科学技术,才能从根本上改变积贫积弱的局面,让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拥有抵御未来更大风浪的能力。
“格物致知”,本是儒家经典中的话语,如今却要由他来赋予其新的、更具实践性的内涵。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但他义无反顾。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何宇持疏下车,递了牌子,安静地等候传唤。高大的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带着无形的威压。侍卫们持戟而立,面无表情。空气中弥漫着皇家特有的肃穆与寂静。
不多时,一名小太监碎步出来,尖着嗓子道:“皇上有旨,勇毅伯何宇,递牌觐见,于乾清宫西暖阁奏对。”
“臣,遵旨。”何宇整了整衣冠,跟着小太监,迈步踏入那重重宫阙之中。
通政司的官员恭敬地接过了何宇呈上的奏疏,看到封面上的标题时,眼角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表示会立刻登记造册,呈送御前。
办完一切手续,何宇走出宫门,重新坐上马车。此时,秋日正好,阳光明媚。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城,目光坚定。
疏已上达天听。接下来,便是静待那场必将到来的、席卷朝野的风暴了。
几乎就在何宇的马车离开宫门不久,他上《兴学疏》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以惊人的速度在皇城内外、各部院衙门之间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勇毅伯何宇,今日递了牌子,上了道折子!”
“哦?所奏何事?莫非又是关于北疆防务,或是他那商行的事情?”
“非也非也!骇人听闻啊!他……他竟奏请皇上,要开办什么‘格致书院’,教授算术、几何、物理、地理,甚至农工、医科!还说什么要在科举之外,另开‘实学’一途!”
“什么?!荒唐!简直荒唐!这与工匠、农夫何异?岂不闻‘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乃亵渎圣贤,动摇国本之举!”
“谁说不是呢!据说奏疏里还将八股文章贬得一文不值……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哼!一介武夫,侥幸立了些军功,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他是得意忘形,自取灭亡!”
“慎言,慎言……且看皇上如何圣断吧。”
各种议论、惊诧、愤怒、嘲讽的声音,在宫墙角落、衙门回廊、官员轿中悄然流传。一股紧张的、山雨欲来的气氛,开始在京城的官场上空凝聚。
而此刻,在通政司值房内,那份《兴学疏》的副本(按制度,通政司需留副本存档)已经被几位消息灵通的官员悄悄传阅,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着他们固有的认知。
几乎在同一时间,荣国府,贾政的外书房。
贾政刚下朝回来,正宽了外衣,准备歇息片刻。长随李十儿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低声道:“老爷,出大事了。”
贾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何事惊慌?”
“是……是关于东府后街那位何伯爷的。”李十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今日向皇上递了一道奏疏,说是……说是要请旨开办新学堂,教些奇技淫巧的学问,还……还说了不少八股文章的不是……”
“哐当!”贾政手中的盖碗茶盅失手跌落在书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胡须微颤:“你……你说什么?何宇他……他上了这等奏疏?!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外面都传遍了!通政司的副本据说都被人抄录出来了!”李十儿赶紧拿起布巾擦拭书案,一边急声道,“老爷,这事儿可不得了!何伯爷这是……这是要把天下的读书人都给得罪光啊!”
贾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素来以科甲正途出身自诩,虽才干平庸,却最重这些规矩礼法。何宇此举,在他听来,不啻于叛经离道,骇人听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何宇这是疯了不成?刚因军功封伯,圣眷正隆,为何要行此自毁前程之事?这……这会不会牵连到与何宇有来往的贾家?元春在宫中会不会因此受到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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