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见宝玉低头不语,只当他知道错了,又训诫了几句“务正业”的话,便让他退下了。宝玉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来,一出了荣禧堂的范围,脚步便轻快起来,恨不得立刻去找黛玉或是探春,说说这桩“新鲜事儿”。
与此同时,王夫人正坐在自己院里的暖阁炕上, 与前来请安的王熙凤说话。炕桌上摆着几样精细茶果,金钏儿在一旁轻轻打着扇。王夫人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蜜蜡念珠,眼帘低垂,听着王熙凤说着府里的各项开支用度。
王熙凤今日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打扮得彩绣辉煌,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她刚说完一桩采买上的亏空,正欲岔开话题,便仿佛不经意地提道:“太太可听说了?东府后街那位何伯爷,近来可是又出了大风头了。”
王夫人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是淡淡的:“哦?他又做了何事?”她对何宇,观感极为复杂。一方面,何宇救过宝玉,与元春似乎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她暗自揣测),且圣眷正隆,是棵值得倚靠的大树;但另一方面,此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不循常理,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不安,尤其是他与宝玉、黛玉等人走得颇近,更让她心生警惕。
王熙凤冷笑一声,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方道:“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呢!竟上了一道奏疏,说咱们科举取士的法子不好,八股文无用,要请旨开办新学堂,教什么算数、工匠、医道!如今外头都吵翻天了,听说忠顺亲王爷和好多御史老爷们都要联名参他呢!说他是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她刻意加重了“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几个字,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王夫人的神色。
果然,王夫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几分。她虽不懂朝政,但“忠顺亲王”、“御史参奏”、“祸乱朝纲”这些词,她却是明白分量的。“这……这孩子,怎地如此莽撞?”她蹙眉道,“才立了功,封了伯,正该谨言慎行,光耀门楣才是,怎地尽做这些惹祸上身的事?”她最怕的便是被牵连。贾府如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内里的虚耗她并非全然不知,经不起任何大风浪。何宇这般举动,在她看来,无异于玩火,只怕要引火烧身,连带与贾府交好的人家都要受到波及。
王熙凤见说中了王夫人的心事,忙趁热打铁道:“谁说不是呢!太太您是慈悲心肠,念着他往日的好处。可您想,他这般胡闹,得罪的可是满天下的读书人,还有那些王爷公侯!咱们家虽与他有些来往,宝玉又与他交好,可这……这万一要是被牵连上,可怎么是好?如今外头已有闲话,说咱们家……说咱们家与他沉瀣一气呢!”她后半句自然是添油加醋,意在加深王夫人的忧虑。
王夫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手中的念珠捏得死紧。她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凤哥儿,你说的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最要紧的是平安稳妥。往后……嘱咐底下的人,与那边往来,要格外谨慎些。尤其是宝玉,断不能让他被这些邪门歪道沾染了去。你得了空,也去提醒一下老太太屋里的丫头们,别什么话都在宝玉跟前学。”
“太太放心,我省得的。”王熙凤连忙应下,心中暗喜。她巴不得王夫人下令疏远何宇。自从何宇的“速达通衢”办起来,她暗中放贷、包揽诉讼的财路就受到了不少影响,如今何宇又搞出这“新学”风波,在她看来,简直是扫把星转世,唯恐避之不及。她心中盘算着,得赶紧回去再敲打敲打平儿,府里的大小事宜,特别是银钱往来,更要捂严实了,绝不能与何宇那边再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瓜葛。
而在大观园内, 消息也传到了几位姑娘耳中。探春正在秋爽斋内临帖,侍书进来悄声禀报了此事。探春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晓翠堂前几竿修竹,目光炯炯,脸上竟泛起一层兴奋的红晕。
“好!何世兄果然是人中龙凤,胸襟气魄,非常人可及!”她低声赞道,语气中充满了钦佩,“八股取士,本就僵化不堪,遴选出的多是庸才!若能开新学,重实政,为国家培养真正有用之才,岂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只可惜……”她想到自己身为女子,纵有万丈雄心,也只能困于这方寸之地,管理这大观园已是极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激荡。她越发觉得,何宇所行之事,才是经国之大业,远比她在诗社中争强斗胜有意义得多。她暗下决心,定要寻个机会,向何宇好好请教这“新学”的奥妙。
蘅芜苑内,宝钗正与莺儿在翻看一些花样子,闻听此事,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神色便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凝重。她放下手中的花样,轻轻拨弄了一下炉内的香饼,语气平和地对莺儿道:“何伯爷是做大事的人,他的见识,自然非我等闺阁女子可以妄加评议。只是……此举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恐非善策。”她心中想的却是利弊权衡。何宇此举,若能成功,自然声望更隆,但其中风险巨大,几乎是与整个士林为敌。她素来信奉“守拙藏愚”、“随分从时”,认为锋芒太露必遭夭折。何宇这般行事,在她看来,不够“妥当”,不够“聪明”。但这话,她是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包括自己的母亲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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