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则是个坐不住的,手里绞着帕子,在屋里踱来踱去,终是忍不住,凑到宝钗跟前,压低声音道:“宝姐姐,你听见外头传的那些话了没?都为着何大哥那兴学堂的事儿,吵翻天了!有人说他好,有人骂他坏,可真真儿是热闹!”
宝钗手中的针线未停,眼睑也未抬,只淡淡地道:“外头男人们议论朝政,我们闺阁女儿,听着便是,何必掺和。”
“话可不是这么说!”湘云挨着她坐下,急道,“我虽不懂那些大道理,可觉得何大哥说的似乎有些意思。林姐姐的父亲,林姑父不也上本支持了吗?林姑父可是探花郎,学问最好不过的,他都说好,那必定是极有道理的。”
宝钗这才停下针,抬眼看了看湘云,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云丫头,林姑父自有林姑父的见识。只是这世间事,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兴学是好事,却也触动太多。何大哥……此举未免太过锐进了些。”她语气平和,却点出了其中的风险,显然是站在家族安稳的角度思虑更多。
正说着,只见贾探春带着侍书,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思索的神情。
湘云忙迎上去:“三姐姐,你从哪儿来?可听见外头的新文了?”
探春解下披风,递给侍书,在宝钗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温茶,一饮而尽,这才说道:“刚从琮兄弟那儿过来,听他说了些外头的议论。”她目光炯炯,看向宝钗和湘云,“宝姐姐,云妹妹,你们说,这天下大事,难道真就只能是男子们在高堂上争论,我们女儿家便只能困于这方寸之地,听个响动吗?”
宝钗微微蹙眉:“三妹妹,此话何意?”
探春叹道:“我近日帮着料理园子里的事,越发觉得千头万绪。下人们偷奸耍滑,账目不清不楚,采办开支常有虚耗。若我也能如男子般,正经学些经济算学、理事明断的学问,何至于如此吃力?何大哥奏疏里说的农工、算学,岂是单单为了男子?若女子通晓,于持家理事,岂非大有裨益?偏生世人皆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该习些针黹女红,真是可叹!”
她这番话,说得宝钗也默然了片刻。宝钗自己是极有才干和抱负的,何尝没有过类似的念头?只是她性情沉稳,更遵循世俗规矩,不愿如探春般直抒胸臆。
湘云却拍手道:“三姐姐说得是!我就觉得那些诗书道理,有时候还不如学学怎么管家管田庄来得实在!”
探春得到赞同,眼神更亮,低声道:“何大哥此举,虽是艰难,却是开风气之先。我听说,连西郊那家‘格致学堂’招募学子,也并未明言拒收女子,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世俗眼光,哪有女子敢去报名?便是敢,家里也决计不许的。”
这话一出,连宝钗也轻轻叹了口气。她们身处国公府,已是天下女子所能企及的富贵顶峰,却依然感到无形的束缚。何宇想要推动的变革,其艰难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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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贾府一墙之隔的宁国府,气氛则更为微妙。
贾珍斜倚在榻上,由着丫鬟捶腿,眯着眼听赖升回报外头的风声。
“老爷,您是没瞧见,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何宇那小子。弹劾他的奏章听说堆得跟小山似的,可偏偏林姑老爷上了本,替他说话,这下可好,更是吵得不可开交了。”赖升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禀报。
贾珍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哼,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真以为立了点军功,赚了几个臭钱,就能撼动千百年的规矩了?我看他这次怎么收场!林如海也是老糊涂了,跟着趟这浑水,也不怕晚节不保!”
尤氏在一旁安静地剥着果子,闻言轻声道:“我恍惚听着,外头也有不少人说何伯爷的好话呢,尤其是那些商家……”
“妇人之见!”贾珍不耐烦地打断她,“那些逐利的商贾懂得什么?朝廷大事,终究是读书人说了算!他何宇一个武夫,妄想改变圣人之道,那是找死!等着瞧吧,有他哭的时候!”他心中对何宇早存嫉恨,此刻见其成为众矢之的,只觉快意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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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舆论风潮,自然也吹进了大内深宫。
夏景帝处理完一批奏章,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戴权悄无声息地奉上一杯参茶,低声道:“万岁爷,歇歇吧。外头……可是热闹得很。”
夏景帝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目光深邃:“是啊,热闹。通政司的弹章,一半是骂何宇狂妄悖逆的,一半是赞他忧国忧民的。街谈巷议,更是五花八门。戴权,你说说,这京城百姓,是如何看朕的这位勇毅伯啊?”
戴权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在考较,也是想听听宫墙外的真实声音。他躬下身,谨慎地回道:“回万岁爷,老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听底下的小太监们嚼舌,说市井之间,确有为伯爷抱不平的,言其一心为国,反遭攻讦;但也有许多士子文人,斥其动摇国本。尤其是……林如海林大人上疏之后,这争论就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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