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天生的杀人狂,来自现代的灵魂曾为此战栗、作呕。但他更清楚,在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修罗场上,仁慈即是自杀。他将现代军事思想与古代战争实践艰难地结合,鸳鸯阵、土木作业、心理战、情报分析……一点一点,在质疑和排斥中,建立起自己的威信。浑河血战,雪夜奇袭,直至万军之中,斩将夺旗!
那一刀劈下,斩断的不仅是敌酋的头颅,更是他自身原有的、对这个世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与疏离。鲜血染红了征袍,也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将他彻底浸染,烙印在这个时代的肌理之中。凯旋回京,爵封县伯,看似风光无限,但他深知,那荣耀的冠冕之下,缠绕着多少亡魂的哀嚎,又凝结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与决绝。
归京之后,看似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回到了歌舞升平的繁华之地,但何宇明白,这京城,是另一个看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甚至更加诡谲的战场。“玉楼春”和“速达通衢”的扩张,并非一帆风顺,明里暗里的绊子从未少过。与忠顺亲王一系的龃龉,更是如芒在背。而这次上奏《兴学疏》,则是他主动将战火引向了这个时代最坚固、也最核心的堡垒——思想与教育。
他想起起草奏疏的那些日夜。如何引经据典,让主张看起来“合乎古意”?如何措辞,既能切中时弊,又不至于过于惊世骇俗?如何将“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的理念,包装成这个时代的士大夫能够理解、至少是愿意去听的语言?他反复推敲,字斟句酌,仿佛在编织一张细密的网,既要网住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希望之火,又要防备网上可能存在的、足以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的破绽。
奏疏递上后,引发的滔天巨浪,虽在意料之中,但其猛烈程度,仍让他感到了阵阵寒意。那些铺天盖地的弹章,那些口诛笔伐,将他的心血斥为“异端邪说”、“祸乱纲常”。忠顺亲王那阴鸷的目光,即便未曾直面,也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钉在他的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欲将他连同他那“离经叛道”的理想,一同绞杀。
压力,无处不在。
有来自朝堂明面上的攻讦,有来自旧势力根深蒂固的抵制,有来自贾府内部因利益可能受损而滋生的怨恨与算计(王熙凤那闪烁的眼神,贾赦那毫不掩饰的敌意),甚至,还有来自他试图拯救的这个帝国最高统治者——夏景帝那深沉难测、始终隔着一层的“圣心”。
孤独。
这种孤独,远比在北疆孤军深入、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时,更加彻骨。那时,至少身边还有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有明确的目标——杀敌,求生。而此刻,他仿佛独自一人,站立在一道即将决堤的防洪堤坝上,身后是他想守护的万千生民,而身前,是汹涌而来、欲将他淹没的保守洪流。理解他、支持他的人,如林如海、冯紫英、贾芸,已是难得,但他们能做的,亦有其限度。更多的,是冷眼旁观者,是随时可能倒戈的骑墙派,是恨不得他立刻摔得粉身碎骨的敌人。
“我真的能改变什么吗?”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尖锐的疑问,如同毒蛇,在最疲惫、最松懈的瞬间,试图啮咬他的信念。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长卷。多少仁人志士,怀抱救国图存的理想,呕心沥血,甚至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然而,旧制度的沉疴痼疾,既得利益集团的顽固强大,往往使改革步履维艰,甚至最终夭折,徒留悲歌。张居正、王安石……他们的身影,在烛光中似乎隐约浮现,带着沉重的叹息。自己此刻所做的,与他们的努力,又有几分相似?最终,是会成为照亮前路的星火,还是另一曲令人扼腕的悲歌?
这种对历史惯性的敬畏,以及对个人力量渺小的认知,曾一度让他感到窒息。
但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羊脂玉佩上。宝玉那纯然信任、带着憧憬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那孩子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不懂什么改革利弊,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何宇在做一件“对”的、 “了不起”的事情。这种纯粹的认可,不带任何功利色彩,如同混沌中的一缕清泉,洗去了他心头的些许尘埃。
他又想起格致学堂招募的第一批寒门学子。那些年轻而朴拙的面孔,在接触到新奇的知识时,眼中迸发出的光芒。那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是对改变自身命运的渴望。他们,才是未来的希望所在。哪怕现在只有寥寥数十人,哪怕前路遍布荆棘,但只要这火种不灭,就有燎原的可能。
还有贾芸。那个曾经在贾府底层挣扎、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青年,在“速达通衢”总号里,想必也正如同自己一样,在紧张地等待着消息。他的成长,他的忠诚,他默默为自己稳住后方的努力,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强有力的支持。他们,早已是命运与共的伙伴。
以及,北疆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将性命相托的将士们。他们渴望的,是一个强大的、能让边关永固、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国度。自己今日在朝堂之上的争辩,又何尝不是为了不辜负那些血染沙场的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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