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的父亲,神武将军冯唐,站在武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这位老将军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眼神开阖间精光四射。他并未看向何宇,但何宇知道,这位老将军因其子冯紫英的关系,对自己至少是抱有善意,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说上一两句话。
而贾政,作为工部员外郎,品级不高,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部,几乎被淹没在人群里。何宇只能偶尔瞥见他一个模糊的侧影,似乎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身形显得有些僵硬,透露出内心的不安与惶恐。想来今日这廷辩,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煎熬,生怕被卷入这滔天巨浪之中。
时间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极度压抑的氛围中缓缓流逝。日常政务终于处理完毕,司礼监太监拖长了音调唱道:“有本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通常到了这个时候,便是朝会接近尾声的信号。但今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殿内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寂静,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寂静达到顶点的刹那,位于文官队列最前方的忠顺亲王,微微动了。他并未出列,而是朝着御座的方向,略微提高了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忠顺亲王身上。
夏景帝端坐于宝座之上,珠帘后的目光微微转动,落在忠顺亲王身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皇叔有何本奏?”
忠顺亲王这才不慌不忙地向前迈出一步,立于御阶之下,拱手道:“陛下,日前勇毅伯何宇所上《兴学疏》,言及科举之弊,欲另开实学之途,设立格致书院。此疏一出,朝野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臣以为,此事关乎朝廷取士大典,关乎天下士子人心,关乎圣贤道统传承,实乃国本所系,不可不慎重。故,臣恳请陛下,允今日在场诸臣,就此事各抒己见,当面辩驳,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廷辩的理由归结为“慎重国本”、“以安人心”,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夏景帝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的群臣。那目光如同实质,所过之处,官员们无不屏息凝神。最后,他的目光在何宇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然短暂,但何宇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审视与考量。
“准奏。” 夏景帝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众卿对此事皆有议论,那今日便在这皇极殿上,畅所欲言。何宇。”
被点到名字,何宇心神一凛,立刻出列,走到御阶之下,与忠顺亲王相隔数步而立,躬身道:“臣在。”
“你的《兴学疏》,朕已细览。皇叔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见。” 夏景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带着回音,更显威严,“今日廷辩,你便先将你奏疏中所言,为何要倡实学、开新途,当着众卿之面,再陈说一遍。务要言之有物,言之成理。”
“臣,遵旨。” 何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
他直起身,转向殿内肃立的百官。成百上千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在他一人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鼓励,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质疑、批判乃至敌视。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试图将他压垮。
何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御座的方向,虽然无法看清皇帝的表情,但他知道,皇帝正在看着他,看着他将如何开启这场关乎未来的辩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在这寂静而庄严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陛下,诸位大人。臣何宇,蒙陛下天恩,忝居伯爵之位,常思报效国家,然才疏学浅,唯有一颗赤诚之心。今日所奏兴学之事,非为标新立异,更非敢亵渎圣贤,实乃……”
他的声音略微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话语:
“实乃目睹时艰,深感八股取士之法,空疏日久,已难培养经世致用之才,长此以往,恐于国于民,有损无益!”
此言一出,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尽管早已知道何宇奏疏的内容,但亲耳听到他在庄严的皇极殿上,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如此直接地抨击延续了数百年的科举取士制度,依旧让许多官员脸色骤变,尤其是那些靠科举正途出身的文官,更是面露怒色。
一股无声的骚动,如同暗流,开始在大殿内涌动。
何宇仿佛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他挺直了脊梁,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决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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