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再说。”何宇示意道,当先走入府门。
伯府花厅内,早已备好了简单的酒菜。何宇先换下朝服,穿了件家常的藏青色直裰,这才出来与贾芸一同用饭。饭桌上,何宇将廷辩的经过,特别是皇帝最后的决断和那五条限制,详细说与贾芸听了。
贾芸听完,兴奋之情稍敛,眉头微蹙:“陛下虽则恩准,但这限制……规模百人,科目受限,经费主要自筹,还有礼部和国子监监管……这岂不是处处掣肘?”
何宇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淡然道:“能争取到试办之机,已是意外之喜。若无这些限制,反对之声必然更加猛烈,恐怕连这点星星之火都难以点燃。陛下此举,是平衡,也是保护。至于掣肘……”他放下筷子,目光变得锐利,“事在人为。只要我们将学堂办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效,这些限制,将来未必不能逐步放宽。”
贾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叔叔说的是。只是这经费自筹……虽说咱们‘速达通衢’和‘玉楼春’如今进项尚可,但要长期支撑一座学堂,尤其是要聘请良师、购置器械,恐怕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点我已有考量。”何宇道,“初期投入,可从商行利润中支取部分。此外,我可捐出部分俸禄、赏赐。再者,亦可仿效古之义学,寻求志同道合者捐助。林御史、冯紫英他们,或许也愿意襄助一二。最关键的是,我们要让世人看到,这格致之学,并非只投入无产出的无底洞,它本身就能创造价值。比如,学堂培养出的算学人才,可优先聘入我们的商行;精通地理测绘者,可助我们规划商路;甚至日后,还可尝试将一些格物成果,转化为实用的器物,若能推广开来,未尝不是一条以学养学之路。”
贾芸听得眼睛发亮:“叔叔深谋远虑!如此说来,这学堂办好了,不仅能培养人才,还能反哺我们的商业?”
“正是此理。”何宇颔首,“所以,芸儿,接下来你的担子也不轻。商行这边,务必要求稳,求进,确保财源充足、顺畅。学堂的具体筹备事务,我会亲自抓,但许多采买、营造之事,还需你从旁协助。”
“叔叔放心!”贾芸挺直腰板,郑重应道,“芸儿必定竭尽全力,绝不给叔叔拖后腿!”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夜深方散。何宇回到书房,并未立刻休息,而是铺开纸张,开始勾勒格致学堂的初步规划图,以及需要物色的教习人选名单。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现在才算开始。
与忠勇伯府内谨慎的乐观相比,忠顺亲王府邸,则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忠顺亲王脸色铁青,背着手在铺着厚厚西域地毯的书房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名贵地毯几乎要被他的怒火点燃。地上,散落着几片精美的官窑瓷器的碎片,显然是刚刚遭了殃。
几个心腹谋士和党羽御史,皆垂手侍立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
“试办!好一个试办!”忠顺亲王终于停下脚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陛下这是被那黄口小儿的巧言令色所惑!什么格致之学,什么强国之本,不过是哗众取宠、标新立异之辈的妄言!长此以往,圣贤之道沦丧,国将不国!”
“王爷息怒。”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师爷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虽准其试办,却也设下重重限制,显见圣心对此亦存疑虑。不过是一时权宜,安抚那何宇及其党羽罢了。只要这学堂办不出名堂,或者中间出些纰漏,届时王爷再率众臣进言,请旨取缔,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纰漏?哼!”忠顺亲王冷哼一声,“难道要本王眼睁睁看着这异端邪说,在天子脚下荼毒学子,而坐视不理吗?”
“王爷明鉴,自然不能坐视。”另一位御史接口道,“下官以为,既然明面上暂时动他不得,便需从长计议。譬如,这学堂的教习从何而来?若有无德无行、或身负劣迹之人混入,岂不是误人子弟?再如,其所授科目,若有悖逆纲常、妖言惑众之言,我等便可立即弹劾!还有那学堂的生源,若尽是些市井无赖、不学无术之徒,又能学出什么好来?届时学堂乌烟瘴气,自然不攻自破。”
忠顺亲王眯起眼睛,寒光闪烁:“说下去。”
那御史受到鼓励,继续道:“此外,何宇此人,骤登高位,年少气盛,岂能无懈可击?其名下商号,‘玉楼春’、‘速达通衢’,日进斗金,难免有偷漏税银、与民争利之嫌。其与贾府往来密切,那贾府……嘿嘿,可是个是非窝。只要我们耐心寻找,何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待其泥足深陷,再行雷霆一击,方能永绝后患!”
忠顺亲王听完,脸上的怒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算计。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尔等所言,不无道理。”他沉声道,“是本王心急了。也罢,就让他先蹦跶几日。你们给本王盯紧了,他这学堂的一举一动,他所用之人,所授之课,乃至他名下商号的每一笔账目,还有他与贾府的那些龌龊勾当,都给本王查!仔仔细细地查!一有发现,立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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