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通传,何宇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养心殿西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与外间的寒冷恍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汁的气息。夏景帝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他穿着一件玄色缂丝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身形似乎比往日更清瘦了些,在明亮的宫灯下,竟透出几分孤寂与疲惫。
“臣何宇,叩见陛下。”何宇趋前行礼。
夏景帝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果然如戴权所说,带着明显的倦容,眼下一片青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鹰,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光芒,有愤怒,有失望,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爱卿平身,看座。”夏景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御案下首的一张紫檀木扶手椅。
“谢陛下。”何宇依言坐下,身姿挺拔,静待圣意。他心知,皇帝深夜召见,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夏景帝并未立刻开口,而是踱步回到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暖阁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鎏金珐琅熏笼里银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何宇,”良久,夏景帝才开口,目光如炬,直射何宇,“你自北疆立功归来,朕授你伯爵之位,允你开办新学,推行商政,朝野上下,颇多非议,你可知道?”
何宇起身,恭敬回道:“臣深知陛下信重,亦知臣之所为,触及旧例,惹人非议。然臣每每思及北疆将士浴血之苦,边民流离之痛,便觉若能以些许新法,强我朝国力,富我朝百姓,纵有千般非议,臣亦甘之如饴。”
“嗯。”夏景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问道,“你办的‘速达通衢’,如今规模如何?”
“回陛下,‘速达通衢’依托陛下洪福,如今已初步构建起连通南北主要行省、乃至部分边镇的物流网络。虽不敢说四通八达,但于货殖流通、信息传递,确比旧有驿传、民信更为便捷。”何宇谨慎地回答,心中隐隐捕捉到了皇帝问话的意图。
“信息传递……货殖流通……”夏景帝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是啊,便捷。便捷到连一些本该藏于阴私角落里的魑魅魍魉,似乎也按捺不住,要借着这股东风,行那祸国殃民之举了!”
他话音未落,猛地从御案上抓起几份奏折,狠狠摔在何宇面前的地毯上!
“你看看!都看看!这就是朕倚为柱石的勋贵!这就是口口声声忠君报国的世禄之臣!”夏景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弹劾贾赦的折子,雪花般飞来!交通封疆大吏,倒卖军粮,中饱私囊!他们想干什么?啊?是不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砍不断他们的脖子?!”
何宇连忙跪倒在地,俯身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他心念电转,皇帝在他面前如此毫不掩饰地发作,既是真怒,也是一种极致的试探和……用人前最后的敲打。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夏景帝胸膛起伏,指着地上的奏折,“边关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缺衣少食!可这些蠹虫,却把黑手伸向了他们的活命粮!此风若长,国将不国!朕这江山,迟早要败在这些硕鼠手里!”
发泄了一通,夏景帝的怒气似乎稍稍平息,但他眼中的寒光却更盛。他走回御座,重重坐下,目光如两道冰锥,钉在何宇身上。
“何宇,你起来说话。”
“谢陛下。”何宇站起身,垂手侍立。
“朕知道,你与贾家,有些香火情分。那贾芸,更是你得力臂助。”夏景帝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更大的风暴,“朕今日召你来,不是要你表态与贾家划清界限。恰恰相反,朕要你用你这双‘眼睛’,给朕把这件事情,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何宇心中一震,抬头迎向皇帝的目光。
夏景帝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有龙纹的令牌,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潜邸旧人’的凭证,见令牌如朕亲临。当然,此令牌非为明旨,不可轻易示人。”
何宇瞳孔微缩。“潜邸旧人”是皇帝登基前培养的秘密力量,专司侦缉、监察之职,权力极大,却也极为隐秘。皇帝将此令牌给他,其意不言自明。
“贾赦之事,朕已命都察院、刑部明面查办。但朕信不过他们!”夏景帝的声音冰冷,“那些衙门里,盘根错节,不知有多少人与贾家、与那些勋贵牵扯不清!朕要的,是铁证!是无人可以篡改、可以抵赖的铁证!尤其是军粮走私一路的实证!”
他盯着何宇,一字一顿道:“你的‘速达通衢’,网络遍布,消息灵通。你麾下那些出自北疆的老兵,忠诚可靠,善于侦查。朕要你,动用你一切可动用的力量,给朕暗中查清此案!贾赦与平安州节度使如何勾结?粮草从何而来,经何人之手,运往何处?沿途关卡可有勾结?所有链条上的人,一个不漏,给朕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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