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明白!”何安匆匆离去。
何宇又对锄药道:“你回去告诉宝二爷,就说我知道了,让他稍安勿躁,切勿再做出过激举动刺激林姑娘,一切等我消息。另外,告诉他,若真心为林姑娘好,此刻最要紧的是保全自身,莫再与太太正面冲突,留得青山在。”
锄药似懂非懂,但见何宇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下稍安,连忙磕头谢恩,飞奔回去报信了。
何宇负手立于书房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情沉重。这贾府,真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外面狂风暴雨,里面也是暗流汹涌,竟将那样一个灵秀脆弱的女子逼至如斯境地。他想起仅有的几次见到黛玉的印象,总是远远的,苍白的,安静的,像一枝开在角落里的绝品兰花,幽独而清冷,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折断。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何宇低声吟出那句他曾偶然听贾芸提起过的、据说是黛玉写的诗,此刻品来,更是别有一番刺心的痛楚。这高门大户里的“风刀霜剑”,有时比战场上的真刀真枪更伤人于无形。
……
与此同时,荣国府大观园,潇湘馆。
此地本是元妃省亲时特意为黛玉选的居所,因院中遍植翠竹而得名,清幽雅致,正合了黛玉“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性子。然而此刻,馆内却笼罩着一片死寂的悲凉。
几竿修竹在初冬的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萧瑟。廊下的鹦鹉也失了往日学舌的活泼,恹恹地缩在架子上。屋内,药香混合着清冷的熏香,气息沉郁。
黛玉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衬得那双原本似喜非喜含情目越发的大,却也失了神采,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败的天空。一头青丝未曾梳髻,只是松松地挽着,更显得人憔悴不堪。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没有丝毫血色。
紫鹃和雪雁守在一旁,眼睛都哭得肿成了桃子。紫鹃端着一碗温了好几次的燕窝粥,几乎是跪在榻前,声音沙哑地哀求:“姑娘,您好歹吃一口吧……就算……就算不为了别的,只当是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伺候的人……您若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活啊……”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雪雁也在一旁抽噎道:“姑娘,您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宝二爷在外头都快急疯了,可您又不让他进来……”
黛玉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只有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表明她还活着。她的心,早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那日无意中听见小丫头们议论,说太太已铁了心要定下宝姑娘,只等眼前的风波过去就要办事,又听得府里下人窃窃私语,说贾府怕是要倒了,他们这些依附的亲戚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想起了父母早逝,寄人篱下的酸楚;想起了与宝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那些耳鬓厮磨、心照不宣的瞬间;想起了那些诗词唱和、那些赌气拌嘴、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悲喜……原本以为,纵然外界风雨如晦,只要两心相知,总还有个依靠,有个念想。可如今,“金玉良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她面前,而贾府的摇摇欲坠,更是让她这无根的浮萍,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依托。
活着还有什么趣儿?不过是徒增烦恼,徒惹人厌罢了。她素来心性高洁,受不得半点委屈和施舍,更不愿看到宝玉因她而与家族决裂,陷入不孝不义的境地。既然前途无路,不如归去……也省得再看这世间凉薄,再受这无尽的煎熬。
“拿去……我不吃……”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紫鹃心如刀绞,知道姑娘这是死志已决。她放下粥碗,握住黛玉冰冷枯瘦的手,泣不成声:“姑娘,您不能这样……您若走了,宝玉怎么办?他……他会活不下去的……”
听到“宝玉”二字,黛玉空洞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浸入枕衾。正因为在乎他,才更不能成为他的拖累和罪孽。让他去娶他的宝姐姐吧,走那条家族为他铺好的阳关大道……而自己,这株绛珠草,泪已尽,命该偿,也该回归离恨天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followed by 平儿压低的声音:“紫鹃妹妹,是我,平儿。”
紫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擦了眼泪,起身开门。只见平儿穿着一件素净的灰鼠袄子,神色匆匆地进来,先看了一眼榻上形销骨立的黛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怜悯。
“平儿姐姐……”紫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平儿拍了拍她的手,走到榻边,轻声道:“林姑娘,您这又是何苦?”
黛玉依旧闭目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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