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母亲:“妈,此刻说这些为时过早。眼下最要紧的,是贾家能否渡过这场劫难。若是渡不过,什么姻亲都是虚的;若是渡过了,以姨母的性子和对宝玉的期望,这姻缘未必就没有转圜之地。”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理智,“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切不可再给姨母添乱,更不能让人拿了什么话柄去。至于哥哥的事……等风头过了再慢慢计较。”
薛姨妈看着女儿沉静如水的面容,心下稍安,却仍忍不住忧虑:“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终究是慌的。你看林丫头那边,病得七死八活,宝玉那孩子又是个实心眼的,整天守着她,这……这万一……”
宝钗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随即隐去,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林妹妹身子弱,宝玉多去探望也是常情。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她重新拿起针线,不再多言,但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显露出她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正沉默间,忽听小丫鬟篆儿进来禀报:“太太,姑娘,宝二爷来了。”
薛姨妈和宝钗都是一怔。这个时候,宝玉不在怡红院待着,或是去潇湘馆,跑来蘅芜苑做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宝玉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箭袖袍子,头发也有些蓬松,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焦虑,快步走了进来,连平日里的礼数都顾不周全了,只胡乱向薛姨妈作了揖,便对宝钗道:“宝姐姐,你可有闲?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薛姨妈见他神色不对,忙道:“宝玉,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爽利?还是又和你太太怄气了?”
宝玉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都不是。姨妈,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想和宝姐姐说几句话。”
宝钗放下针线,起身对薛姨妈道:“妈,您先进去歇歇吧,我和宝玉说会儿话。”又对莺儿道:“去给二爷沏碗枫露茶来。”
薛姨妈会意,知道孩子们有话要说,便叹了口气,由同喜陪着进了里间。
莺儿沏了茶来,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宝钗和宝玉二人。
宝玉却不坐,只在当地来回踱步,双手紧紧攥着拳,额上甚至冒出了细汗。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宝钗,眼中满是痛苦和困惑:“宝姐姐,你素来是最明白事理的,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珍大哥哥会被带走?为什么外面都说咱们家要完了?为什么老太太、太太她们都如临大敌?为什么连林妹妹……林妹妹都病成那样了!”他说到后来,声音已带上了哽咽。
宝钗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情绪稍平,才温和地开口道:“宝玉,你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宝玉却固执地站着不动:“我坐不住!宝姐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都瞒着我?是不是因为我爹……我大伯父他……”他虽然不通世务,但并非傻子,府里近日的异常,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以及昨日贾母那番前所未有的话,都让他隐隐猜到,祸事的根源很可能出在东府的大伯父贾赦身上。
宝钗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宝玉,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眼下府里确实遇上了难关,天大的难关。起因或许在赦老爷那边,但如今,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整个荣宁二府的存亡荣辱。”
宝玉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从一向稳重的宝钗口中得到证实,还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道:“果然……果然是因为……怎么会这样?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宝钗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微涩,但语气依旧清晰冷静:“办法自然要想,但首先要的是镇定。宝玉,你可知老太太昨日为何要强撑病体召集全家?就是因为此刻贾家最需要的,是稳住阵脚,是上下一心,共渡难关。你是府里的宝二爷,是姨母和姨父的希望,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在这种时候,你更要比任何人都要沉得住气才行。”
她顿了顿,观察着宝玉的神色,继续道:“你若整天这般慌慌张张,愁眉苦脸,甚至跑到林妹妹那里去说些丧气话,岂不是更添乱,更让老太太、太太她们忧心?林妹妹那个身子,那个心性,本就敏感多思,如何再经得起惊吓忧虑?你若是真为她好,此刻就更应该显得坚强些,安稳些,哪怕只是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让她、让园子里的姐妹们,都能稍稍安心。你这般模样,除了让关心你的人更揪心之外,于事何补?”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像一盆冷水,浇在宝玉滚烫混乱的心头。他怔怔地看着宝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宝钗说得对,他这样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他想起昨日去潇湘馆,黛玉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是啊,他非但不能保护她,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加重她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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