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那场决定贾府命运的朝会虽已散去,但其引发的政治寒潮,却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座昔日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敕造荣国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更如同淬了冰的利箭,穿透朱红大门、重重院落,精准地钉在了每一个与贾府息息相关之人的心口。那“倒卖军粮、交通外官、动摇国本”的骇人罪名,那忠顺亲王主导三司会审的严酷旨意,那朝堂上几乎一边倒的汹汹舆论,无一不在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贾府这艘百年巨轮,并非只是触礁,而是即将撞上冰山,面临粉身碎骨的灭顶之灾。
荣国府内,往日那种簪缨世族特有的从容与喧嚣,几乎在一夜之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压抑和暗流涌动的恐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更是压低了嗓门,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惊动什么潜伏的厄运。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揣测和难以言说的恐惧。一些机灵或有门路的,已经开始偷偷收拾细软,托关系寻找新的出路,更有那等胆大心黑的,趁着主子们心神不宁、管理松懈的当口,将府库里的珍贵器皿、古董字画,乃至太太奶奶房中的一些小巧金银物件,偷偷摸出去变卖换钱。一种“树倒猢狲散”的悲凉气息,如同深秋的浓雾,弥漫在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之间,挥之不去。
东院,贾赦的住所,此刻更是如同鬼蜮。自朝会消息传来,贾赦便将自己紧锁在内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往日里围着他阿谀奉承的清客相公们,如詹光、单聘仁之流,早已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偌大的院落,只剩下几个战战兢兢、面如土色的心腹小厮守着门,连大气都不敢喘。书房内,贾赦瘫坐在太师椅上,原本保养得宜、略显富态的面庞,此刻灰败浮肿,眼袋深重,一双曾经闪烁着贪婪和算计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是他最后的一点倚仗,或者说,是最后一点幻想——幻想着宫中那位贵妃女儿,或许还能在最后关头挽回一切?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元春上次省亲时那隐晦的“弃卒保帅”的暗示,以及今日朝会上皇帝那冰冷的旨意,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贾赦,就是那个将被毫不犹豫抛弃的“卒子”。窗外偶尔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不祥。他猛地将桌上一个官窑瓷杯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却只是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仿佛在等待那把即将落下的铡刀。
与东院的死寂不同,西府贾政这边,则是一片愁云惨雾。贾政自宫中回来,便一病不起,躺在榻上,时而捶胸顿足,痛骂兄长昏聩,连累家族;时而老泪纵横,哀叹祖宗基业将毁于一旦;时而又惶恐不安,担忧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王夫人守在榻边,亦是泪流不止,心中既恨贾赦惹下这泼天大祸,又忧心宝玉和宫中的元春。她强打着精神,吩咐丫鬟婆子们紧闭门户,非有要事不得随意出入,试图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但那苍白的面色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惶。原本还存着一丝借助“金玉良缘”攀附何宇、以求保全的念头,在如今这“谋逆”级别的罪名面前,显得是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薛姨妈倒是来过一次,但也只是相对垂泪,说了些无济于事的安慰话,便匆匆离去,薛家自身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薛蟠的旧案似乎又有被人重新翻起的迹象。
然而,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中,有两个人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或者说,是强自支撑的镇定。
一个是荣禧堂的史老太君。这位历经风雨、智慧深沉的老人,在得知消息后,经历了短暂的眩晕和悲痛后,竟奇迹般地挺住了。她深知,此刻自己若是倒下,这个家就真的彻底散了。她强撑病体,严厉申饬了试图卷款潜逃的几个刁奴,将其捆了交官法办,暂时震慑住了府中愈发猖獗的偷盗之风。又将各房主子召集起来,用从未有过的凝重语气说道:“天大的祸事,已然临头,慌有何用?哭有何用?如今唯有谨言慎行,安分守己,等候朝廷查勘!我贾家世代勋贵,纵有不成器的子弟,却也未曾有过真正背君叛国之徒!只要我等心中无愧,严守规矩,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她的话,如同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崩溃的人心。但当她独自一人时,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那布满皱纹的眼角,终究是滑下了两行清泪。她比谁都明白,所谓的“一线生机”,是何等的渺茫。
另一个,便是琏二奶奶王熙凤。与贾赦的瘫软、贾政的崩溃不同,王熙凤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反而被激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她表面上依旧雷厉风行,协助王夫人处理家务,弹压奴仆,甚至比往日更加严厉,但那凌厉眼神深处隐藏的一丝慌乱与狠绝,却瞒不过最亲近的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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