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
我继续带着雁回去打猎。
山岚未散,青木寨的竹楼还笼罩在一片湿润的白雾之中。
我将一把硬弓扔给他,自己手里也提了一把。
林间的风带着湿冷的露气,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我看着雁回沉默地接过弓,身姿挺拔如松,那张覆盖着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吧。”我冷冷道。
我们穿行在密林之中,惊起飞鸟无数。
我指使他去追逐一只受惊的野兔,又让他去围堵一头乱撞的野猪。
他身手极好,甚至比我记忆中还要好。
每一次拉弓,每一次纵跃,都精准得像是一台杀人的机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是,看着他在林间穿梭的身影,我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快意。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若有一日能逃离三郎君的掌控,便要在山林间建一处竹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要和我的夫君一起打猎,一起种菜,看星星,过最平凡的日子。
如今,我正在做这件事。
我带着雁回满载而归,将猎物扔给阿岩处理。
然后,我又带着他来到了锦儿竹楼旁的一块空地上。
“锄草,翻地。”我指着那块满是杂草的荒地,下达了命令。
雁回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他手中的锄头挥舞得虎虎生风,哪怕是做这种农活,也透着一股子肃杀的利落劲。
我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他劳作。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
这一幕,像极了我梦中的场景。
可是,太像了,反而显得虚假。
我试图将那个破碎的归隐梦重新拼凑起来。
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这就是我想要的人。
那个腹黑狠辣的三郎君已经走了,留在这里的是听话的雁回。
然而,看着雁回机械而高效的动作,我心中那股空洞感却越来越大。
这终究是一场独角戏。
我是在报复三郎君,也是在欺骗我自己。
我借着折腾雁回,在这个看似自由的青木寨里,在这个属于锦儿的乌托邦旁,绝望地演练着我那已经死去的梦想。
天色渐晚,我们在新开辟的菜地里撒下了种子。
虽然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它们发芽就要离开,但我还是固执地做完了这一切。
入夜,山风渐起。
我爬上了竹楼的屋顶,手里提着两坛锦儿酿的果酒。
“上来。”我对站在楼下的雁回喊道。
雁回身形一晃,便无声地落在了我身边。
“坐。”
他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杆随时准备出击的标枪。
“陪我看星星。”
我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中带着果香的液体滑入喉管,稍微驱散了一些夜里的寒意。
这是我归隐梦里的最后一项——和心爱之人,在屋顶看星星。
夜空深邃,繁星如尘。
青木寨的夜景极美,远处的山峦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之中。
我看着星星,雁回看着前方。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今晚就会这样过去,久到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郎君……”
雁回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握着酒坛的手微微一紧,没有接话。
“郎君一直以来,都准备着去死……”
这平淡的一句话,在这个寂静的夜里炸响。
我猛地一震,却仍保持了镇定。
我没有接话。
雁回没有看我,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
看向了极其遥远的陵海城,看向了那个一身白衣、算无遗策的男人。
“他很苦。”
雁回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
“从很早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三郎君?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三郎君?
那个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三郎君?
他会死?他怎么可能让自己死?
“他那样的人,只会让别人死。”
我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气。
雁回终于转过头,面具后的眼睛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郎君一直以来,对你都很好……”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荒谬。
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对我好?……让我做暗卫是为我好?给我下毒是为我好?
把我当成棋子扔到西境是为我好?
雁回,你是……你自然替他说话。”
“你一直以来,都怕郎君……”
雁回没有理会我的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当然怕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谁不怕他?伴君如伴虎,伴着三郎君,比伴虎还要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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