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没有死心。
在我转身离开那个山洞后,他用他仅剩的、也是他最擅长的武器,试图将这场已然溃败的战局拖入他熟悉的节奏。
他要求谈判。
不是一次性的摊牌,而是日复一日,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里,细细研磨合约上的每一个字。
起初,我以为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试图在条款的字里行间为西境抠出半分利益。
作为这场博弈的执行者,我责无旁贷。
于是,我日日都去。
山洞里依旧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我们隔着一张简陋的石桌相对而坐,他原本眼睛上蒙着那块辨不出原来颜色的布,但他要求看协议文字。或许他想看的其实是我。
但我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取下了他蒙眼的布。
而我在脸上蒙上了黑布。
虽然在黑布之下我本就戴着那副人皮面具。
他果然眯着那副散发精光的眼睛,端详蒙着脸的我半晌。
然后才低头仔细看协议。
没多久,他开口。
“关于青木寨借道北国商路的使用权。
我方认为,按次付费过于繁琐,建议改为年度包揽,费用可一次性结清。”
“不行。”我言简意赅。
“青木寨不选择包年服务。风险无法预估,变数太多。”
“那么,关于雇佣俚人为军士的费用,是否可以根据任务难度分级定价?
比如,A级任务,酬劳几何;B级任务,酬劳几何……”
“可以。具体分级标准,由我方制定。”
“关于秘术协助……”
他一条又一条地抛出问题,看似专业而严谨。
我逐一应对,用最精炼的语言堵死他所有可能暗藏心机的漏洞。
然而,几天下来,我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谈判,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一个简单的条款,他能翻来覆去地纠缠半个时辰。
更多的时候,他会说着说着,便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那沉默里,那双眼睛,便会一眨不眨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初见时那种侵略性十足的灼热,也不同于被囚禁后的阴鸷狠戾。
它变得复杂,深不见底,里面沉淀着太多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
有不甘,有挣扎,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探寻。
他似乎是想透过我脸上的布,看清底下的那张脸。
又或者,他只是想确认,坐在这里的,确实是我。
他用那些枯燥乏味的条款作饵,将我钓来这方寸之地的山洞里。
他说话,是为了让我听。
然后,他沉默,是为了能安静地听我说话。
哪怕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将他的图谋寸寸肢解。
这种感觉诡异至极。
我像一个冷漠的狱卒,日日提审一个死囚。
而那死囚却浑然不觉自己的处境,反而将这每日的审讯,当成了一种难得的相处。
连锦儿都看出了端倪。
那晚,我结束了又一场毫无进展的“谈判”,回到竹楼。
锦儿正盘腿坐在灯下,摆弄着一堆我看不懂的零件。
见我进来,她头也不抬地问:
“今天谈得怎么样?那个姓王的,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为难你了?”
我解下面具,灌了一大口凉茶,将今日山洞里的情形说了。
锦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
“姐,”她忽然笑起来。
“他这不是在谈判,他这是在跟你约会呢?”
“约会?”我一惊。
“可不是嘛!”
锦儿把手里的零件一丢,凑了过来。
“你看啊,地点,私密的山洞,与世隔绝。
人物,就你们俩,孤男寡女。
内容,假借公事,创造独处机会。
目的,延长相处时间,进行深度情感链接。
这不就是最古典的‘办公室恋情’套路吗?只不过他的办公室比较原生态。”
我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
“他想多了。”我冷冷道。
“我明天不去了。”我说。
陪他演这场独角戏,纯属浪费时间。
“让他自己把所有细节想清楚,写在纸上。一次性拿过来,别再废话。”
“这就对了。”锦儿满意地点点头。
“不能让他掌控节奏。这场戏,导演是我们。”
我没再理会王甫那边派孩子递来的任何“谈判邀请”。
他想见的,是那个能被他用言语和目光牵动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只谈交易的暗卫。
既然如此,便不再给他任何幻想的余地。
被晾了两天后,王甫终于认清了现实。
他派人送来了一份已经拟定好的合约草案。
那份草案,大致是按照锦儿的思路来写的。
只是在个别金额以及合作模式上,他做了一些微调,试图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但在最后,他还是耍了个心眼。
在最终的会面上,他隔着石桌,沉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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