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静了下来。
风也停了,只有火星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小石头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只满足的幼兽。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军士们,早已陷入了黑甜的梦乡,梦里或许没有血腥,只有家乡的麦田和妻儿的笑脸。
这片临时的营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墙外是属于群体的沉睡,墙内,只剩下我和他,以及一堆明灭的篝火。
软筋散的药力依旧主宰着我的身体,我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被固定在担架上。
它让我看起来毫无威胁,像一只被拔了牙、去了爪的猫。
“为了一个女人。”
王甫的声音很轻。
他似乎笃定我醒着,也并不需要我的回应。
这更像是一场自言自语的独白,而我,只是一个被他选中的听众。
“她叫阿莺。”
他吐出这个名字。
“她阿父是我阿父的一个幕僚,我们自小便相识。
那时,我们府邸的后院与她家只隔着一堵半高的墙。
我时常翻过那堵墙,去找她读书、下棋。
她很聪慧,许多我参不透的古籍,她看一遍便能解说得明明白白。
她的字也写得极好,婉约清丽,如同她的人。
那时,她总爱笑,眼睛弯起来,像初五的月牙,清亮又干净。”
王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暖意。
他陷入了回忆,篝火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平日里那股悍勇的霸气冲淡了许多,显出几分世家子弟才有的文雅轮廓。
“可好景不长。
但是有一年她的阿父入了狱,被流放了。
一夜之间,她从一个备受宠爱的幕僚千金,变成了罪臣之女。”
我想起了那日他在山洞,盯着我问,我是否罪臣之女。
是觉得我也许是那女娘的族人?
“我阿父把她接进了我们家,她成了我的一名侍婢。
从那一天起,我认识的那个阿莺,就死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被篝火燃尽的木炭,只剩下灰烬般的沉寂。
“从此她的胆子就变得很小。
小到连风吹过窗棂的声音都能让她惊跳一下。
她开始学着看所有人的脸色,凡事委屈求全。
她不敢再与我对弈,不敢再碰书卷,甚至将自己会识字这件事也死死地藏了起来,生怕被人看作异类。
她身边那些捧高踩低的奴婢,见她失势,便变着法地欺辱她。
克扣她的饭食,抢走她过冬的炭火,或是故意将脏水泼在她的裙角。
她从不抗争,只是默默地忍受,然后转过身,用那双曾经清亮如月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求我不要为她出头,不要惹事。”
“那时的我,年少气盛,哪里懂得她的恐惧。
我只觉得她懦弱,觉得她变了。我以为只要我护着她,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可我错了。我越是护着她,那些人就越是变本加厉地在暗地里折磨她,而她,也愈发地畏惧我这份‘庇护’给她带来的麻烦。”
“有一次,京中几个世家子弟设宴,我带她同去。
席间玩投壶,我手气不佳,连累了同组的一个勋贵子弟。
那人素来看不惯我这种将门出身却带着书卷气的‘文弱’样子,借着酒劲便发作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辱骂,说我阿父的军功是浪得虚名。
我气不过,与他争辩了几句,他便带着他的奴仆将我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王甫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还手。
可阿莺,她就跪在旁边,死死地拉着我的衣袖,哭着求我,‘郎君,别惹事,别再惹事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我回头看她,那个勋贵子弟大概是嫌她碍事,抬脚就踹在了她的肩上。
她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却还是用尽全力抓着我,不让我动弹。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那种我永远也无法忘记的惊恐,那种被碾碎了所有尊严,只剩下乞求和畏缩的眼神。
那一刻,我心里的怒火,瞬间就被那双眼睛里的恐惧给浇灭了。
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懦弱,她是真的怕了。
这个世道,已经将她的脊梁骨一寸寸地打断了。”
“后来,我阿父病重,没多久也去了。
王家那位屏城的老太君看我整日消沉,便问我,愿不愿意去北境参军,用自己的刀,为自己,也为这个家,去挣一个未来。”
我点头了。”
“临走的那天晚上,她来送我。
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对我说,‘郎君,不要去,战场太危险了,会没命的。’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那股颤抖顺着我的手臂,一直传到我的心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杂着绝望和祈求。
她害怕失去这世上唯一还会对她好的人,哪怕这份好会给她带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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