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琰抱着我回到车厢内。
车帘落下的瞬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屏城凛冽的寒风,是刀戟相向的肃杀,是王甫铁青的脸色与无数双探究的目光。
而车厢内,一只小巧的铜制兽首暖炉正幽幽吐着热气,融融的暖意混杂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与微不可闻的药草香,将我四肢百骸的僵冷一寸寸驱散。
车厢宽大,铺着厚实的白虎皮毛毯,柔软得能将人吞噬进去。
炉火映照着何琰的侧脸,他下颌的线条紧绷,昔日的温润从容,此刻被一种更为锋利、也更为沉郁的气质所取代。
何琰小心地将我放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位上,替我掖好大氅的边角。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驶过城门,向着屏城深处而去。
我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我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暂时安全了,却与小石头分开了。
王甫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甫此人,不好相与,你这般强硬……”
“无妨。”
何琰沉声应道。
这两个字,竟与三郎君惯用的语气如出一辙,我心中微窒。
何琰用自己的体温继续温暖着我冰冷的手指,低声道:
“抱歉,我来迟了。”
他的声音显而易见的疲惫与自责。
“京师事多,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缠身的藤蔓,竟让我脱身不得。”
京师。我心头一凛。
“京师如何了?” 我问。
我借着坐直的动作,不动声色的把手从他那里抽出。
“一切的源头,还是那批乌沉木。”
何琰的声音低沉如冰下的暗流。
“自陛下那道征要乌沉木的旨意发往西境,雍王府便开始阳奉阴违。
派出的信使如石沉大海,迟迟不见一两乌沉木的影子。
朝堂之上,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他顿了顿,为我斟了一杯热茶,递到我唇边。
我没有拒绝,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就在京师各方势力为此焦头烂额,互相攻讦之际,一个传闻悄然流传开来。”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西境世子刘怀彰,意图违制祭山。”
是啊,违制祭山。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三郎君背着我,在雍王西大营纵火的身影。
他烧掉的,不止是祭品,更是刘怀彰谋反的时间表,是他投向京师这锅沸油里的一把烈火。
“这传闻一出,京师彻底炸开了。”何琰继续说道。
“主战派言辞激烈,要求立刻出兵征讨,将叛逆之心扼杀于萌芽。
主和派则认为证据不足,仅凭传闻便动刀兵,恐激化矛盾,令西境彻底倒向对立。
还有些人,则在浑水摸鱼,借机攻击政敌,培植党羽。
林昭和我,便是在这样的漩涡之中,被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我瞬间明白了。这便是三郎君的“一石多鸟”之计。
他南下查访乌沉木,看似是为陛下解忧,实则是亲自点燃了西境这根引线。
他精准地预判到,雍王府的拖延与刘怀彰的野心,会在京师那个人心浮动的棋盘上,催化出最猛烈的风暴。
这场风暴不仅能拖住所有人的手脚,让他们无暇他顾,更能让各方势力的真实面目与底牌在互相撕咬中暴露无遗。
何琰与林昭,身处风暴之眼,被困京师,既是稳定朝局的棋子,也是被各方势力牵制的囚徒。这便是他迟迟未能南下寻我的原因,自然,也是三郎君想要的结果。
“刘怀彰此人,极其狡猾。”
何琰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将谋逆之心显露得恰到好处,既让天下人看到他的野心,又始终没有真正亮出反旗,更未挥师东出。
整个西境,就像一张引而待发的弓,箭在弦上,却不知何时会射出,也不知会射向何方。
他营造出一种岌岌可危,又尚存转圜余地的姿态。
他是在试探,试探陛下的底线,试探天下诸侯的反应,更是在估算,此刻起兵,他有几成胜算,天下民心,又会倒向何方。”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屏城,就是这张弓最核心的机括,是这柄剑最锋利的剑尖。
我们此刻,正乘坐着马车,驶向那最危险的中心。
“朝堂上无休止的争吵,终于耗尽了陛下的耐心。”何琰的目光转向我。
“陛下决定派一个既能代表皇权,又不会立刻激反西境的人,前来屏城,一探虚实。”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既是王家人,又是陛下倚重的臣子。
他是老太君最疼爱的外孙,雍王府再如何跋扈,也得给他几分颜面。
同时,他又一直是陛下的人。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我此次来,便是再次核实西境的传闻,尽一切可能与之周旋,在不动刀兵的前提下,将刘怀彰的谋逆之心,重新压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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