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何琰拉着,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方才还喧闹沸腾的宴会,此刻静得只听见火塘中巨大的松木燃烧时,发出的“哔剥”炸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烤肉与烈酒混合的浓烈气味,被一种无形的、肃杀的氛围压制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火塘前方那座临时用巨木搭起的高台上,神情虔诚,仿佛在朝圣。
高台之上,只站着一个人。
雍王世子,刘怀彰。
火光自下而上地舔舐着他的身影,在他玄色的锦袍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龙章凤姿。
在他的身上散发着西境之主的霸气。
又混和着作为世子的温润平和。
此刻站在高台之上,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沉静疏离。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
成了这片狂野之地的中心。
那些方才还大声划拳、豪饮啖肉的蛮族汉子,此刻都收敛了所有的粗犷,仰望着他,眼神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刘怀彰,西境未来的王。
一个能让最桀骜不驯的狼,也甘愿俯首帖耳的人。
我感到何琰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鼓声已歇,万籁俱寂。
刘怀彰他缓缓抬起双手,朝着台下四方各行了一礼。
动作舒展,从容不迫。
“诸位,”
他的声音响起,清越温和,却又蕴含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火塘空地。
“感谢诸位今日能来此围炉,与怀彰共聚。”
“凛凛寒冬,万物蛰伏。今日,亦是我西境先祖自古流传,于岁末告祭天地的时刻。
我等今日得以在此相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冠冕堂皇,感恩神灵,护佑西境。
可我听在耳中,却只觉得那字字句句,都是用黄金与白骨砌成的谋逆檄文。
“然则,父王春秋渐高,怀彰每侍榻前,常闻教诲:守土之责,重逾千钧。
为不负父王所托,为使我西境山河永固、不负先王筚路蓝缕开创之基业……”
我看到乌猛和符离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们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无比庄重,眼中燃烧的火焰,比身后的火塘更加炽热。
显然,刘怀彰的话,击中了他们的心。
“此重任,怀彰一人,可能担负?不能。
非怀彰一人之力,乃是我西境万千忠勇之士的共同之责!
护佑西境,我等——责无旁贷!”
刘怀彰的语调微微上扬,带上了一丝金石之声。
“责无旁贷!”
“责无旁贷!”
台下,瞬间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撼天动地,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人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挥舞着拳头,仿佛刘怀彰就是他们唯一的神。
何琰在我身边,身形纹丝不动,仿佛一座沉默的山。
可我知道,这座山,正在感受着即将到来的雪崩。
刘怀彰抬手,轻轻向下一压。
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奇迹般地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再次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润,却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锋芒。
“在此岁末,宜将各喜事宣达。今日,怀彰有一件迟来的喜事,要与诸君共享。”
他顿了顿,缓缓侧过身,将目光投向高台一侧的阴影之中。
“在此,向大家介绍本世子妃——王氏婉仪。”
话音落地的瞬间,我感到心脏猛然一跳。
王氏……婉仪。
旁边侍立的礼官,立刻用一种高亢而悠长的声调唱喝道:
“迎——世子妃——王婉仪——”
全场屏息,王婉仪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
就在这个所有人都被吸引的瞬间,何琰的拇指在我腕骨上重重一按,以气音入耳:
“等会若乱起来,别管我。速速离去,返回守拙园。。”
有刺客?
我求证的眼神望向他。
他几不可察地摇头。
意思是他没有,但也许会有。
我知道,他身负皇命,前来西境核实的,正是眼前这桩已昭然若揭的谋逆。
事实如铁,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此刻,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正是行雷霆一击,刺杀刘怀彰的绝佳时机。
可他说过,他没有接到这样的旨意。
在这片狂热的人潮里,是否还藏着另一批奉了必杀令的死士,在等待着一击的信号?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人群阴影处、高台梁柱之后,那些火光摇曳照不到的角落。
是否有一双冷静的眼睛,正计算着出击的角度与时机?
我的心因这猜想而焦灼。
眼前这一幕,正是三郎君费尽心机所求的局面。
他若在此,想必只会露出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
可那微笑之后,将是燃遍西境的烽火,是伏尸百万的血海。
随着唱喝声,两名侍女扶着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一步步登上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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