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护送我们入府,又结伴将这座都督府游览了一番。
这座府邸乃是崔氏本家赠予三郎君的私第。崔遥身为崔氏嫡子,此前曾亲自督办此府的修缮与采买,一砖一瓦皆可见其煞费苦心。听他娓娓道来其中巧思,众人皆是不住地点头称赞。
像这样的宅子,三郎君并不缺。
帮他经管京中财物的徐家,也随时可以提供任意一座。
可是目前我以母老身份入京,入住崔氏本家赠予的府宅,无疑是最为妥善的。
而且,这其中有崔遥的心意。
林昭眉眼带笑地看向我。
“待你在这府里安顿妥当,好生休整几日,我便带你去得玉楼转转。你这正牌东家兼大厨,总归得去露个脸不是?”
何琰亦是微微一笑,颔首道。
“那便得玉楼见。这两日初入京师,若有需要,可随时送信至何府。”
崔遥则目光温和,语带宽慰。
“你初来乍到,不必忧心崔氏本家那些繁文缛节。若是你不愿去应付那些人,推了便是。一切有我。”
我郑重地向他们道了谢,随即命人捧出此番特意为他们带来的自酿果子酒,晒干的黄豆,以及一路妥善保存的淮山和芋头。
几人见状喜不自胜,欢天喜地地命随从各自搬了回去。
待众人离去,天色已近傍晚。
小家伙折腾了大半日,此刻终于撑不住了。乳母们小心翼翼地从守明怀中接过困倦不堪的铁蛋,抱去内室歇息。
锦儿则与守明、倩儿一道,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护卫们。
“把这些箱笼都搬去东院!”
“那些药材和香料,须得单独收在干燥的库房里,切不可受潮。”
她们一边细细叮嘱,一边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往后院归置去了。
喧闹的庭院渐渐安静下来。
偌大的中庭里,只剩下我和三郎君两人,相对而立。
三郎君静静地注视着我,幽深的眸底似有暗潮翻涌。他忽而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他久久未曾言语,只是这般用力地抱着我。这沉默的拥抱里,藏着长久的思念,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未作挣扎,只静静任由他揽着,双手亦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轻声问道:“雁回呢?”
细想起来,自打入了京师,从城门到这府邸,竟一直未见他的踪影。
从前,雁回可是如影随形,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的。
三郎君依旧抱着我,低声答道。
“我差他去做些别的事了。雁回如今,可是能干得很。”
听闻此言,我心中却不禁一黯。
能干?跟着三郎君,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师局势下,所谓的能干,去做的还不都是些刀口舔血的勾当。
像雁回那般的人,越是能干,所涉之境便越是凶险。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堪破了我的心声。他轻抚着我的后背,温声宽慰:“别担心,并非你想的那般打打杀杀……”
我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先前的一幕幕。湘夫人,陈留先生,还有谢家那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我伏在他胸前,闷声开口。
“谢家……他们如此急切地想要见我和铁蛋,是怕我横生枝节,坏了他们的谋算吗?”
三郎君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透着几分嘲弄,亦夹杂着些许无奈。
“是啊……他们担心。担心陛下会借你大做文章,从而搅乱了他们苦心孤诣布下的棋局。更担心……”
他微微一顿,松开我些许,目光深深地锁住我的眼眸,“担心我会太过在意你,从而被人拿捏住软肋。若你当真是我的软肋,谢家自然要抢占先机,将这软肋牢牢攥在他们自己手里……”
果然如此。
我黯然垂下眼帘,低声叹息。
“未曾想,谢家筹谋多年,到头来竟成了这盘大棋的赢家。”
三郎君却轻轻摇了摇头。
“倒也未必。”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谁说坐拥了这天下,便一定是最终的赢家呢……”
忽然,我想起另一桩迫在眉睫之事。
“那陛下……他究竟会何时召见我?”
三郎君神色淡然。
“不好说。或许明日一早便有急诏;又或许,他会缓上两日,借后宫赏花赴宴的名义赐下邀约。且看陛下的心思吧。”
他继续懒懒道。
“他或许会急不可耐地想要揭开谜底,又或许会徐徐图之,刻意晾着你,好拿你做饵,去钓什么大鱼……”
“钓鱼?”
我心中一紧。
“他还想钓什么鱼?”
三郎君唇角微勾,发出一声低笑。
“或许,他想钓的那条鱼,正是我。”
我猛地一怔。
是啊。
陛下会拿我做饵,来试探三郎君的底线。一如谢家那般,陛下也迫切地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三郎君的致命软肋。
我沉吟片刻,脑海中蓦地闪过铁蛋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在这步步惊心、充满算计的京师,处境最为凶险的,其实是我那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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