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按倩儿所言,将筹码押在我的《春耕图》上,会否打乱三郎君原有的筹谋?
毕竟,这并非寻常豪赌,而是向朝野上下释放政治信号的凶险博弈。
这个信号适宜过早释出吗?
我抬眼看向三郎君,他却依旧端坐如松,姿态闲适。
没有开口干预,亦无半分不悦。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态度再明确不过——他在将决定权交予我。无论我作何选择,他都已在暗中布好了兜底的后手。
此情此景,令我心头生出几分恍惚。
曾几何时,作为隐于幕后的执棋者,三郎君向来说一不二。他习惯掌控全局,所有计划皆需按他的推演分毫不差地执行。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竟愿这般耐心地坐在一旁,听我们几个女娘絮絮叨叨地商议这半晌?
看他此刻的神色,分明是在认真等候我的决断。
或许,过去的我对他始终存着偏见,总以为他只是个冷酷无情、深谙权谋的上位者。又或许,是这几年风起云涌中的生死与共,令他身上的坚冰悄然融化,对我学会了倾听与尊重。
我收敛心神,将目光转回眼前的棋局。
“宝月楼那边如今是个什么章程?赌客的盘算,与咱们可一样?玩法和赌注,又有何不同?”
听我发问,崔遥坐直了身子,正色答道。
“宝月楼那边已正式开盘,主要设了两个局。”
“其一,赌萧贵妃最终会挑中哪位贵女的绣品做皇子襁褓。”
“其二,他们显然也收到了落选绣品将入春日集义卖的风声,知道这事过了明路,便设了第二局,赌哪幅绣品能在义卖上拍出天价。”
“可以说,赌盘基本相同。”
我微微颔首。
崔遥轻笑一声。
“只是,他们那边的玩法,远不如我们这边的来得新奇。”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锦儿。
这位硬核的理科生,此刻正抱着厚厚的账册,满眼踌躇满志。这些日子她与深谙赌场门道的倩儿联手,是兴致勃勃。
“说说你们布的局。”
我笑着看向锦儿,存心给她个显摆的机会。
锦儿也不客气,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宝月楼的玩法太死板,无非是拿钱押输赢,赔率也是定死的。我和倩儿合计过,若把算学弄得太深奥,赌客听不懂反觉着咱们在设套骗钱。所以,我们将复杂的盘口,化作了一个直观的连环局。”
“我们在绮红楼的大堂正中,悬了一幅丈八长的百花空白绣卷。每位参选贵女的名字,对应绣卷上的一朵底花。但不是谁都能往这幅丝帛上添彩的——只有下注满足一定巨额的赌客,才有资格让绣工当场用特制的金银丝线,在对应的底花上落针。”
锦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十注方能绣成一片花瓣。这幅画上能开出几朵花、花开得多繁盛,就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节节攀升的巨额奖金池!”
倩儿在一旁得意地接话。
“如今这绮红楼可谓是门庭若市!多少人挤破了头进来,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一眼那幅绣布今日又多开了几朵花。楼里的酒水茶点顺势涨了一倍的价,依然供不应求!”
锦儿比划着双手,继续抛出她的杀招。
“不仅如此,想要赢大钱,还得靠连线。赌客若是既押了中选的绣品,又追投了义卖拔得头筹的绣品,绣工便会用丝线将这两朵花串联起来,绣出一道藤蔓。这叫连环追投。若是两头都押中,赔率直接翻倍;可若是只中了一个,那便满盘皆输,本金归零。”
“赌客们眼睁睁看着代表自己身家的丝线在绣布上穿梭交织,藤蔓越长,花样越繁复,他们脑子里算计着的金山银山就越高。这种亲眼看着注码在众目睽睽之下生花的刺激,比冷冰冰的借条筹码勾人百倍!那些豪客为了让自己的藤蔓连得最长、绣得最显眼,简直是红着眼往里砸钱。”
为了让玩法丰满,锦儿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为了吊住那些下重注的人,我还设了平安结的玩法,花重金买个保底。种种花样叠在一起,那些人只觉得进退有度,不知不觉就掏空了家底,全砸进了这连环局里。”
崔遥赞叹道。
“如今,好些原本在宝月楼下注的豪客,都被这新奇刺激的阵仗吸了过来。也有人两边下注,试图两头逢源。”
锦儿冷哼一声。
“只要咱们这次能把绣品中选的结果攥在手里,以此反制对方的赌盘……再配合遥郎君安插在宝月楼的暗桩,那才是真正的左右逢源!”
“这轮赌本和赔率如此之高,只需一局,就能让对方倾家荡产!管她什么宜安公主,还是背后撑腰的谢家,都得被狠狠扒下一层皮!”
“反正我们自己的赌盘,我是仔细算过,无论开盘哪个,对我们都不伤筋动骨,完全可以对冲。”
倩儿满脸崇拜地看着锦儿。
激动地对我直嚷嚷。
“我从不知她还有这等通天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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