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开了一周，八月快过完了。
假期的尾巴在窗外晃着，阳光还是那么烈，但时苒每天早上推开店门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一点点属于读书人的怨气的意思。
今天那个女孩来的时候，时苒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裙子。
她缩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只怕人的小猫。
时苒放下手里的衣架，走过去。
“想租裙子？”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小声说，想穿出去和朋友拍照，但是没有那么多钱。
时苒带她看了一圈。
女孩的眼睛落在最便宜的那排，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裙摆不大，但绣着细细的银线，转起来的时候会闪。
时苒帮她试穿，又给她化了个简单的妆。
女孩站在镜子前，盯着里面的自己。
那种眼神时苒见过。
是第一次穿上漂亮裙子的女孩子都会有的眼神。
不敢相信，又忍不住看。
“租金六十，押金两百。”时苒说。
女孩低下头。
“我只有一百二。”
时苒看着她。
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洛丽塔的时候。
想起林惊蛰站在旁边，说好看。
“身份证带了吗？”
女孩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那张小小的卡片。
时苒接过来，看了一眼。
“押身份证就行，租金先付。”
女孩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时苒点点头。
女孩笑起来。
那种笑，让时苒想起一些事。
很模糊的，不太好的事。
但她没多想。
下午，女孩回来了。
裙子叠得整整齐齐，装在袋子里。脸上的妆已经卸了，但眉眼间还留着一点上午的开心。
时苒把身份证还给她。
女孩接过去，小心地放进包里。
“谢谢姐姐。”
她跑出门的时候，衣摆扬起来。
时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
第二天上午，时苒正在给一个客人试裙子，店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女人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人。
女人穿着普通，脸上带着长期操劳留下的痕迹，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她一把将身后的女孩推出来——是昨天那个女孩。
“就是她！”
女人指着时苒，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骗未成年小女孩的钱！欺负我们不懂法！”
女孩低着头，不敢看时苒。
时苒愣在那里，手里的裙子滑到地上。
客人赶紧放下裙子，匆匆走了。
女人开始骂，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骗钱。
带坏小孩子。
穿得这么不三不四。
以后只能做鸡。
时苒站在原地。
听着那些话。
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她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站在旁边，穿着比女孩好得多的衣服，双手插在兜里，一脸不耐烦。偶尔瞥一眼时苒，那种眼神让时苒不太舒服，好像她是什么饭菜一样。
女人还在骂。
女孩被她推搡着，让她说话，说这个店员怎么骗她的钱。
女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时苒想起书上看过的几个字。
重男轻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可她不懂的是，为什么明明是女孩自己的钱，明明是女孩自己愿意租裙子，明明是女孩笑着离开的——
现在却变成这样。
女人的骂声越来越高。
“你们这种店就该关门！教坏小孩子！让她穿这种不三不四的衣服出去，以后只能做鸡！”
时苒的耳朵里忽然嗡了一声。
做鸡。
这两个字像刀一样扎进来。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很熟悉。
又很陌生。
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她开始发抖。
林惊蛰从后面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时苒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抖。
他二话不说，把她推进里屋。
“别出来。”
他转身面对那个疯女人。
女人还在骂。
林惊蛰没理她，直接掏出手机报警。
“喂，有人在我店里闹事。”
女人愣了一下，骂得更凶了。
林惊蛰充耳不闻，报了地址，挂了电话，然后他走回里屋。时苒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脸埋着。
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抱回楼上，关上门。
外面的骂声远了，时苒靠在他怀里，她还在抖。
事情解决之后，天已经黑了。
林惊蛰坐在床边，看着时苒。
她靠在他身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
她开口。
“林惊蛰。”
“嗯。”
“我有弟弟或者哥哥吗？”
林惊蛰愣住了，他查过时苒的过去，什么都没查到。那些资料像是被人锁起来了，藏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不知道。
不能说“我不清楚”。
不能说“可能吧”。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似乎在哭泣颤抖的眼睛，声音放轻。
“没有哦。”
时苒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身上。
过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
她忽然说。
“那个女人骂我的时候。”
“嗯。”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那些话。”
林惊蛰的手紧了紧。
“你记错了。”
他说。
“没有的事。”
时苒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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