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差不多记起来了。
那些被她埋在最深处的记忆,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一块一块浮出水面。
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怀孕了。
肚子里揣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她变成了婊子。
那些视频,那些照片,那些写在她腿上的字,画在她身上的正字,刻在她后面的东西。
她垂下睫毛,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她盯着那些水珠,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冬天的教室。
窗户漏风,呼呼往里灌,她的手指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但还是要握笔写字。作业本上,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写不好,是手不听使唤。她哈一口气,搓搓手指,继续写。
不是A+的作业分数,爸妈的叹气声此起彼伏。
饭桌上没人说话,她低头扒饭,不敢夹菜。
叹气声比任何责骂都管用,她宁可他们骂她,打她,至少那样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叹气声不一样,那意味着她让他们失望了,失望到不想开口。
她只能少吃一点。
反正饿习惯了。
老师对女同学隐隐的恶意,她是能感觉到的。
成绩稍微下滑一点,那个女老师就会当着全班的面说,女孩子就是后劲不足,再认真学习也比不上贪玩的男孩子以后成就高。说这话的时候,老师会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惋惜,又像是早有预料。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其她同性对她隐隐的期待,她也知道。那些女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希望她能争口气的,也有等着看她摔下来的。
男同学的目光更直接,鄙夷的,不屑的,觉得她不过是死读书的呆子,将来出了社会什么都不是。
那些目光压在她身上,像冬天里一床湿透的棉被,又重又冷,刺骨不已。
她只能奋笔疾书。
在有限的资源里,无限地努力。
她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吗?
考上顶级大学的时候,她以为苦尽甘来了。
通知书到手那天,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抱着那张纸哭了很久。不是高兴,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结果呢?
她被毁掉了。
见到路屿喑会脸红的她,被同性注视都会脸红的她,毕业的时候在一众或忌恨或羡艳的目光里连市里发的奖金都不敢上台领奖的她——
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吗?
放荡地在腿上被写下“xxx专属马桶”,被画下一个个正字,被人戏称“rbq”。小腹上纹着魅魔纹,后面刻着“出入平安”。
那些字,那些画,那些称呼,现在都印在她身上。
洗不掉。
抹不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写过无数道题,曾经捧过录取通知书,曾经紧张得发抖地接过老师递来的作业本。
现在那双手被用来做什么了呢?
她不想想。
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
那天她要坐长途汽车去大学报到。出发之前,有两个人来找她了。
是妈妈喜欢的李叔叔和王阿姨家的女儿。她们早就没读书了,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那天她们偷偷跑来,站在村口等她。
她们说自己家里上完初中就不让读了。说她们好羡慕时苒。说时苒真的很棒很厉害,不要听阿姨说的那些话。说在外面要吃饱饭,不要省钱。说要是真的没钱了可以找她们要,她们会努力。
她们已经结婚了,就在村里。虽然还没成年,但先办了酒席。
她们打工的钱被婆家拿走了,但她们悄悄攒下来了一点,现在要送给时苒。
“时苒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哦。”她们说。
“在外面不要那么木头。”她们说。
“学校要是可能发奖学金的话,不要再给爸爸妈妈了,他们不会给你的。”
时苒站在那儿,看着她们,有些不知所措。
她们其实欺负过她。
隔壁工资不如她们家父母高的邻居家小土妞很会读书,每次毕业初中高中抢着要她,给的钱一个比一个高,她们的父母对她们又打又骂,骂她们不争气。
她们被自己家的父母拿她当例子唠叨比较,谁能忍住不欺负一下这个哑巴呢?
不能。
所以她们欺负过她。
但她要走了,她们又有点不放心。
小土妞在外面可能会受欺负。就像她们在厂里打工一样,男人总会趁机在她们身上揩油。她们经历过,所以知道。
她父母本来就老欺负她。不打她,但贬低辱骂的话在外面一句没少说。考上大学了,学校出资办升学宴,别的亲戚过来,明里暗里说可惜是个丫头,迟早要嫁人。她父母也没怎么反驳,还连连称是。
她们听到这话,有些义愤填膺。
但那有什么用?
那是别人家的女儿。她们自己都管不好自己的未来。
只能把攒下的钱给这个上大学都没有新衣服穿的小土妞。
而且这个小土妞还不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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