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最大的酒楼松鹤楼,二楼雅间。
沈墨轩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士绅和商人,个个穿着苏绣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连端茶的小厮都穿着簇新的绸缎。
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有人甚至下意识整理了下摆,这些老狐狸在总督面前,还是绷着体面。
应天抚院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迎上来,紫檀手杖在地板上叩出沉闷的声响。正是这次宴会的召集人,苏州首富钱百万。这名字虽俗,却透着江南人特有的务实,他确实是盐商起家,如今生意遍布江南,盐引、茶马、丝绸、钱庄,据说家产超过百万两。
钱老板客气。沈墨轩拱手还礼,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钱百万身后那个始终低头的年轻书生身上,那是他的眼线。
请上座。钱百万引他到主位,顺势坐在左侧首位。这是个精妙的安排:既显尊贵,又留出与应天抚院大人对话的空间。
沈墨轩也不推辞,坦然坐下。其他人依次落座,气氛看似融洽,但暗地里各怀心思。有人偷偷把玩着袖中的金叶子,那是准备塞给总督门房的见面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渐渐说到正题。
沈抚院,钱百万端着酒杯,笑容可掬,您初到江南,可能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江南不比北方,这里商贾云集,百业兴旺,但也因此,各方利益错综复杂。推行新政,恐怕要慎重啊。
沈墨轩放下筷子:钱老板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钱百万笑道,就是一点浅见。新政是好的,但能不能在江南稍微变通一下?比如商税,现在十抽一,能不能降到十五抽一?比如清丈田亩,士绅的祖产,能不能不丈量?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要改可以,但别动我们的利益。
沈墨轩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其他人:诸位也是这个意思?
在座的士绅商人互相看了看,一个姓刘的丝绸商人开口:总督,不是我们不支持新政,实在是负担太重。现在生意难做,利润薄,再加重税,真的撑不下去。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账簿摊开,您看,这三年利润,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个姓李的士绅接着说:清丈田亩,牵涉祖宗基业,动不得啊。我家那些地,是曾祖父传下来的,几代人辛苦经营,才有了今天。要是重新丈量分配,怎么对得起祖宗?他特意加重了二字,这是江南士绅的杀手锏。
你一言我一语,核心就一个:新政可以,但别碰我们的利益。
沈墨轩静静听着,等他们都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新政是国策,皇上亲自定的,不能变通。该收的税,一分不能少;该丈量的地,一亩不能漏。
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钱百万脸上的笑容僵住,其他士绅商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有人甚至攥紧了拳头。
沈抚院,钱百万放下酒杯,语气也硬了些,您可能不太清楚江南的规矩。在这里做事,要讲人情,要讲变通。太较真,容易出事。
沈墨轩挑眉,出什么事?
比如罢市。钱百万说,去年朝廷要加税,苏州、杭州的商人集体罢市三天,最后朝廷不还是让步了?比如抗税,士绅联合起来,就是不交,官府能怎么办?法不责众啊。
这是威胁了。
沈墨轩笑了:钱老板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钱百万说,就是提醒抚院,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江南,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什么规矩?
大家发财的规矩。钱百万直说了,抚院要是愿意守这个规矩,江南的士绅商人,都是您的朋友。税该交的交,但少交点;地该量的量,但少量点。大家和和气气,一起发财。您说呢?
沈墨轩没说话,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玉娘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过了很久,沈墨轩放下酒杯,看向钱百万:钱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江南吗?
钱百万一愣。
皇上派我来,不是让我来和你们一起发财的。沈墨轩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是让我来推行新政,整顿江南。你们那些规矩,在我这儿,行不通。
钱百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沈抚院,话别说太满。在江南,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现在有了。沈墨轩站起身,青花瓷酒杯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今天的宴,多谢款待。话,我也说清楚了。新政必须推行,没有商量的余地。诸位愿意配合,我欢迎。不愿意配合……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后果自负。
说完,转身就走。
沈墨轩!钱百万猛地拍桌而起,紫檀手杖落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墨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钱老板要请我吃罚酒?
钱百万咬牙切齿:在江南,我钱百万说一不二。你一个外来总督,真以为能斗得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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