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点了一遍案板上的东西。
江山如画这道菜盖着盖子，山河一统的汤还炖着，五谷丰登的五样小菜还差三样没做。
时间还早，不急不急。
她擦了汗，端起桌边御膳房专门给他们准备的温茶喝了一大口。
这茶喝到嘴里微微涩，涩完后又有回甘，喉咙很舒服。
她索性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喝了起来，端着茶靠在案台边，看其他人表演。
老七不知道忙活了一阵啥，只见他擦了手后拿了个勺子朝灶台上熬着的粥锅走去。
粥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火很小。
他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细看，糙米和糯米在锅里开了花，米粒从完整的变成碎碎的，从碎碎的变成糊糊的。
将勺子里的粥缓缓倾倒，看到粥往下缓流的状态，老七就知道粥已经熬到位了。
粥到位，开始下野菜。
七种野菜，七种颜色，他是分时序下的。
春绿打底，夏红铺陈，秋黄渲染，冬白点染。
四季的颜色在粥里一层一层地叠，荠菜的绿在最底下，马齿苋的暗红盖在绿上，野菊的黄混在红里，荇菜的青缠着黄，蒲公英的白散在青中，车前草的翠嵌在白里，艾草的灰浮在最上面。
老七拿勺子搅了半圈。
七种颜色在粥里化开，绿不是绿了，红不是红了，黄也不是黄了，变成了灰灰的芝麻糊颜色。
他拿勺子搅了一下，搅匀了，盖上盖子让粥再焖一会儿。
粥要焖到七种味道化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每一口都能尝出不一样的东西来，那才是七宝四季粥。
秀才那边儿鲈鱼已经蒸好了，他刚将鲈鱼端盘出锅。
把鱼温上，他擦了擦因为氤氲热气熏湿的手，拿起案板上已经雕成了书卷形状的萝卜。
嚯！好刀工！
林薇薇感叹了一句。
不愧是秀才，竟然以食材为纸。
这上头会不会用食材拼成字呢？
林薇薇非常感兴趣地继续看着秀才。
秀才把萝卜书卷展开，拿了切好的姜丝、葱丝、红椒丝细细密密地摆在里面。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瓶子很小，黑釉的，磨得发亮。
他拔开塞子，瓶里装着墨鱼汁。
皇家的东西就是好，黑得像墨，稠得像漆。
他用筷子尖蘸了一点，开始在萝卜书卷上写字。
“牛哇！”
林薇薇激动地茶碗都晃了一晃，碗里的茶水被晃出来些，淋在了正忙着添灶火的火工头上。
火工“哎哟”了一声，林薇薇赶紧又将刚才他的帕子递给了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看着她满是歉意的脸，火工才没有继续怀疑是林薇薇为了报复他撒的水。
林薇薇看不见秀才在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只看到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秀才正将“民惟邦本”四个字写在萝卜上。
字很小，笔画工整，横平竖直。
写完后他把筷子放下。
墨鱼汁渗进萝卜里，字迹从黑变灰，从灰变淡，看着过一会儿就要消失的感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字要化不化，看得清又看不清。
他把盘子端起来，放在案板最显眼的位置。
鱼在中间，书卷在鱼旁边，字在书卷上。
鱼是白的，书卷是白的，字是灰的，淡的，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不急，等最后上桌的时候，让评委自己凑近了看。
看得清的是字，看不清的也是字。
醉琵琶的灶台上，琵琶曲子又换了一首，这首更快、更急，像山涧里的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水花，又欢快顺着石头往下流。
锅里的汤在颤动，就像有个无形的人端着锅在轻轻摇晃。
鱼肉碎在汤里沉下去，虾肉碎悬在中间，蟹肉碎浮上来。
曲子越来越急，汤也越颤越快。
鱼肉碎沉到了底，紧紧地贴在锅底。
虾肉碎悬在中间，不上不下。
蟹肉碎浮在上面，随着汤面颤动。
锅里的食材三层分明。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琵琶声停了，晃荡着的汤也平了。
她放下琵琶看着锅里的汤。
被琵琶声震出来的三层效果还在。
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在碗里尝了尝。
不错。
鱼肉碎的鲜在底下，虾肉碎的甜在中间，蟹肉碎的香在上面，三层味道一层一层地化开。
她把汤盅端下来，放在灶台边上温着，继续开始做别的菜。
唐不闻的千机灶还在转，鸭子皮已经变成深褐色了，油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炭上，滋啦滋啦地响。
他刚在鸭肚子里塞了九种香料。
八角在左，桂皮在右，香叶在上，花椒在下，小茴香在前，草果在后，白芷在左前，砂仁在右后，丁香在正中间。
灶膛里的温度是根据鸭肚子里的香料调试出来的，他转动了好一会儿千机灶的机关，将里头的火候调整成左边热、右边凉、上面燥、下面湿、前头干、后头潮。
香料将在不同的温度下释放不同的香味，鸭肉在转动的过程中能够依次吸收九种香气。
等到灶自动停的时候，香料的香气就全进去了。
林薇薇抽了抽鼻子，烤鸭味儿就是香得比较突出！
她能一下子在众多香味儿里直接辨认出来。
她馋得想直接来个烤鸭卷饼！
话说御膳房会让选手们吃个中午饭吗？
毕竟比赛要到下午了。
算了算了，不让吃的话就吃自己鼓捣的边角料。
林薇薇把茶碗放下，该做三菜里的第三种菜了。
她走到案板前，取出蒸笼里的红薯，趁热把红薯压成泥。
压完后她拿勺子搅了搅，红薯泥很细，没有颗粒，搅起来顺顺的，滑滑的。
她开始往里加糯米粉，一点一点地加，边加边揉。
红薯泥和糯米粉混在一起，从稀变稠，从粘手变光滑。
她揉了很久，揉到面团不粘案板不粘手，捏起来软软的，弹弹的。
揉好了后，案板上一大团金红色面团极为吸睛。
在臣子位置坐着的端王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林薇薇。
他又在做什么？
端王疯狂猜测着林薇薇做的菜。
可他怎么想都不会想到林薇薇要用这团红薯泥面团子搓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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