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收进窗缝,扫地声早已停了。秦无月仍坐在床边,掌心压着那包残片,纸角割得她指腹发麻。她没再看那张破桌上的“冢”字,血迹已干,暗红一块,像块旧疤。风从墙缝钻进来,吹不动窗纸,却让她袖口的布角微微一颤。
她抬起左手,红绳缠在指间,结扣紧贴掌心下方,磨出一圈浅痕。这根绳子不能由她亲自用——她在冷宫的一举一动,哪怕咳嗽一声都可能被人记下。贵妃的人三日一查,五日一报,若见她突然掐诀念咒,必起疑心。她必须借别人的手,把命局测出来,再让结果自己长腿跑出去。
她等的是那个老太监。
昨日清晨,那人影从宫道拐角经过时,脚步慢了一瞬。她隔着窗缝看见他灰白的鬓角和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挂着巡查木牌,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那一瞬,她指尖的红绳忽然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下。她没动,只把呼吸放得更轻。那人走了,背影佝偻,脚步不急不缓,仿佛只是例行巡查。
但她知道,他是冲她来的。
她低头看了眼红绳,又摸了摸袖中那张写好八字的纸条——癸酉年生,属羊,居凤仪东阁。这是贵妃的命盘信息,原身记忆里有,是当年册封时礼部登记的底档。她不需要全知全能,只要一个引子,一根线头,就能扯出整幅命格。
她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抠开一道窄缝。外面院墙空荡,枯草伏地,没人。她轻轻咳了三声,短促、低哑,像久病之人喉咙里的闷响。
片刻后,宫道上传来脚步声。
还是那双旧布靴,踏在石板上无声。老太监的身影出现在墙外,灯笼光晕昏黄,照着他半边脸。他没往里看,也没停步,只是右手微微抬了下袖口,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秦无月将红绳一端从窗缝递出,绳尾系着那张纸条。老太监路过时,左手不动声色地一拂,绳子便滑进袖中,动作快得像风吹过衣角。他继续前行,背影没入宫道深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退回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红绳离体的瞬间,她太阳穴突地一跳,像是有根针从脑后扎进去。她闭眼,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反噬来了——每次红绳离手施术,她都会短暂失神,像魂魄被抽走一截。她咬住牙关,没出声,手指掐进掌心,靠痛感维持清醒。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午时的报时。她数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七下结束,才觉眉心那股刺痛缓缓退去。她睁开眼,屋内光线已斜,照在床脚,形成一道窄影。
她不知道测算是否完成,也不知道结果有没有传出去。她只能等。
傍晚前,小翠来了趟。她没进屋,只站在院门外,低声说:“娘娘,今日宫里有人说,贵主命格有断。”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秦无月没应声。她坐在床边,听着小翠的脚步远去,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话已经传出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红绳还在,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些,像是被水洗过。她慢慢将它重新绕回指间,这次绕得更密,结扣压在手腕内侧,藏进袖口里。
她没再动。
夜里,风起了。
她听见瓦片上有轻微的响动,像是猫走过,又像是落叶拍打屋顶。她没抬头,也没起身。她知道那是消息在走——宫里的流言比老鼠还快,尤其这种关乎性命的预言。贵妃近年信佛,每日诵经,可越是信这些,越怕命理之说。一句“命格有断”,足够让她睡不着觉。
果然,次日清晨,小翠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个新消息:“贵主昨夜摔了玉梳,闭门不见人,还把西府老仆召回来了。”
秦无月坐在床边,听得很静。
她没问细节,也没追问是谁传的话。她只知道,那句“血光临门,七日内必遭反噬”已经进了贵妃的耳朵。玄微子做得很好——他没直接说,也没留下痕迹。他找了司天监的卜官,借星象之名点出命劫,让流言从“官方”渠道自然流出。这样一来,贵妃无法不信,也无法追查。
她缓缓闭上眼。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贵妃开始慌了。她会查人,会召回心腹,会加强守卫。她以为是在防刺客,防政敌,防前朝余党——可她不知道,她每一步动作,都在秦无月的预料之中。
她加强防范,意味着她心神已乱;她召回西府老仆,意味着她与前朝勾结的事还没收尾;她闭门谢客,意味着她不敢面对皇帝。这些举动,都会成为日后扳倒她的证据链。
而最妙的是,这一切都不是她主动揭发的。是命理说的,是星象显的,是“天意”。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光已大亮,照在院墙上,枯草泛出灰白色。她站起身,走到桌前,看着那个“冢”字。血迹还在,没被擦掉。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一横——补上去的那一笔,像是给死局画了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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