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那挑花源村，许光建离开之后……
风叶发电机的叶片转得比往常沉些，晨露打在铁皮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试验田里的紫叶细辛已长到齐膝高，阿琴挎着竹篮薅草时，指尖总会不经意触到叶片上的绒毛——这是许光建教的，说这样能判断草药的活性。
远处晒谷场的石碾子旁，莫胜军正教后生们打磨标枪头，铁器摩擦石头的“沙沙”声，混着阿兰晾在绳上的蓝布衫飘动的声响，成了桃花源村新的晨曲。
许光建走后的第五个月，秦苍的咳嗽声成了祠堂的常调。
这天午后，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抚过族谱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莫胜军端着药碗进来时，正见他对着“大顺军残部入山”的批注发怔，青瓷碗沿的热气在老人花白的胡须上凝成水珠。
“秦老，该吃药了。”莫胜军把碗递过去，手腕上的青铜令牌轻轻撞在桌沿，发出闷响。
“没用了，光建说过……药里少了千年灵芝，药效不……大”秦苍推开莫胜军递过来的药。
这三个月他瘦了些，眼角多了道浅浅的纹路，但脊梁挺得笔直——许光建临走前说，首领的样子藏在腰杆里。
但莫胜军还是喂到他嘴里，喉结滚动的弧度比往常慢了半拍：“胜军，你看这族谱……”他指尖点着某页，
“三百年前，咱们的祖辈躲进这天坑，靠的不是药，是抱团，以后咱村要靠你了。”
莫胜军点头时，阿兰挺着微隆的小腹走进来，手里捧着件缝好的小袄：“老首领，您摸摸这针脚，给娃备的。”
她说话时总下意识护着肚子，自从许光建临走前用检测仪确认胎儿安稳后，她每天都要往试验田跑两趟，说沾沾草药的灵气。
秦苍的手指在小袄上顿了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捂住嘴的瞬间，莫胜军看见刺目的红——比上次许光建分析的长寿丸晶体片上的纹路更艳。
老人摆摆手不让声张，喘着气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这是山底排水道的图，天坑地势低，下大雨时，山洪来的时候……一定带大家……”
“我记着呢。”莫胜军赶紧接过油布包，边角的麻绳已经磨得发亮，“您说过，往东边山腰跑，那里有天然石洞。”
“还有怪兽。”秦苍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上次那三只不是最凶的，百年前我见过带翼的，能顺着岩壁飞……猎枪、标枪都要准备好……”
他抓住莫胜军的手腕，枯指陷进对方结实的肌肉里，“标枪要淬上七叶一枝花粉，阿琴知道配方。”
这时阿琴端着刚晒好的草药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竹篮里的怪兽肉干粉袋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声——这是她按许光建的嘱咐，每月都要晒制的，装在粗布口袋里，分给各家挂在门后。
她望着秦苍蜡黄的脸，突然想起许光建临走前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秦老的药缺灵芝活性因子”，那时她不懂什么叫活性因子，只知道该多采些七叶一枝花晒着。
七日后的清晨，祠堂的铜炉第一次断了香。莫胜军撞开房门时，秦苍正歪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是阿琴前天才送的，说许先生最爱这口。
族谱摊在膝头，某页用朱砂圈着的名字，正是三百年前带领众人入山的初代首领。
“秦老！”莫胜军的喊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阿兰挺着肚子扑过来，手指颤抖地探向老人的鼻息，突然腿一软，被莫胜军一把扶住。
阿琴站在门口，竹篮里的草药撒了一地，其中有株刚采的野蔷薇，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青石板上，像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葬礼按最高规格办了三天。族老们掀开后山山腰的石板，露出个丈许深的土坑——这里埋着历代首领，坑壁上凿着凹槽，刚好能放下秦苍常拄的那根枣木拐杖。
下葬那天，风叶发电机的叶片转得格外慢，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老人。
阿琴把一束晒干的紫叶细辛放在坟头，叶片在风里轻轻响，她想起许光建说过，这草药能安神。
入夜后，祠堂前的光能路灯亮得比往常早。莫胜军站在台阶上，青铜令牌在腰间闪着冷光。
台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小柱爹把柴刀插在脚边，刀鞘上还沾着后山的泥土；
付蓉搂着阿琴的肩，姑娘的眼泪打湿了娘的蓝布褂子；阿兰坐在最前排，手心里攥着秦苍给的那张排水道图，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
“秦老走前说，咱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莫胜军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摸出腰间的令牌举过头顶，
“族规里写的，守望相助，生死与共，谁要是坏了规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就别怪这令牌不认人。”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应和声。高十斤蹲在最外圈，烟袋锅子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突然想起三百年前祖辈们躲进天坑时，大概也是这样抱团取暖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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