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的晨雾还没散尽，许光建已经盘坐在石屋的蒲团上。
丹田处的固元丸像颗烧红的石子，熨帖中带着隐隐的灼痛，这是他辟谷的第七天。
“舌抵上颚，别让津液往下淌。”千代源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老人背对着他，正用竹刀削着根回龙草的根茎，刀刃划过草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石屋里格外刺耳。
许光建依言抬起舌尖，抵住上牙龈。口腔里的唾液像泉眼似的往外冒，顺着舌尖往下滑，他死死憋着，喉咙里泛起酸水，胃袋开始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翻搅。
这七天里，除了每日辰时那粒灰黑色的药丸，他没沾过任何东西，连天坑顶滴落的晨露都得转过头避开。
“难受了？”千代源转过身，竹刀上的草汁滴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墨绿，
“当年我在清凉山，头三个月靠吃树皮活，后来连树皮都没得吃，就盯着洞顶的钟乳石看，看久了，倒像喝到了石髓。”
许光建的视线开始发花，石屋角落里的陶瓮渐渐变成了滇边基地的药缸，老张正往里面倒粉碎的血竭藤，粉末飞扬，呛得他直咳嗽。
他猛地晃了晃头，幻觉散去，只剩下胃袋更剧烈的绞痛，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这不是饿，是你的肠胃在闹脾气。”千代源放下竹刀，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你看，气脉卡在胃脘这里，像被堵住的水渠，得让它自己通。”
许光建感觉老人的指尖带着股凉意，顺着脉搏往下走，所过之处，绞痛竟缓解了几分。
他想起第一天吞下药丸时，那股浊气差点让他背过气去，千代源说：“这是把你五脏六腑里的杂气往外逼，逼干净了，元气才能扎根。”
“吸气时，想着丹田有朵莲花在开。”千代源收回手，重新坐回阴影里，“花瓣要一片一片地展，别贪快。”
许光建深吸一口气，意念沉入丹田。那里的灼痛还在，但似乎真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像回春草顶破冻土的嫩芽。
他努力想象着花瓣展开的样子，一片，两片……胃袋突然又是一阵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褂子。
“忍不住就喊出来。”千代源的声音淡淡的，“当年我师兄弟三人练辟谷，在洞里鬼哭狼嚎的，像放了群野狗。”
许光建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血。他不能喊，他想起禅玲玲藏在枕下的铜钥匙，
想起那姑娘攥着钥匙时指尖的红，想起她倒在血泊里时，手里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比胃里的绞痛更甚。
天坑顶的光慢慢移到石屋中央，照在千代源的蒲团上，老人闭目养神，花白的胡须在光里微微颤动。许光建望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百年光阴像条河，老人就坐在河中央，看两岸的草木枯荣，而自己不过是刚跳进河里的游鱼，正被湍急的水流撕扯。
第十五天的时候，许光建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莫成飞站在药圃里，手里举着那株假灵芝，对着他哈哈大笑；
又看见禅玲玲蹲在回春草旁，朝他招手，嘴里喊着“李医生，快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却被脚下的蒲团绊倒，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坐回去。”千代源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些不耐，“心魔起来了，就得用意念压。你想想那些被莫成飞害过的人，想想他们的苦，比你这点疼厉害多少？”
许光建趴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他想起方总家保险柜里的假灵芝，想起莫成飞实验室里那些贴着标签的药瓶，想起那些被囤积起来、等着高价卖出的药材。
一股怒气从丹田直冲头顶，胃里的绞痛竟奇迹般地减轻了。
他慢慢爬回蒲团，重新盘腿坐下。这一次，他不再想象莲花，而是想着那些需要长生疫苗的人，想着他们在病床上痛苦的模样，想着禅玲玲说的“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意念所及之处，丹田的灼痛渐渐变成了暖流，顺着经络缓缓流淌。
第三十天清晨，许光建睁开眼时，天坑顶的光刚好落在他的指尖。他感觉浑身轻盈，胃里空空荡荡，却没有丝毫饥饿感，丹田处像揣着颗温热的珠子，随着呼吸轻轻跳动。
“还算有点悟性。”千代源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陶瓶，“这是‘凝气散’，每日辰时取一点，和着固元丸吃。从今日起，学盘坐吸天地精华。”
许光建接过陶瓶，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土，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这一个月的煎熬，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等到了放晴的时刻。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苦要吃，更多的难要闯。
千代源走到石屋中央，缓缓盘腿坐下，双腿交叉，脚背贴在大腿上，脊柱挺得笔直，像株扎根在石缝里的古松。
“看好了，盘坐不是简单的屈膝，是让百会、丹田、涌泉成一条直线，像打通了天地的管道。”
许光建学着老人的样子盘腿，刚想把脚背贴上大腿，胯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咬着牙往下压，“咔吧”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错位了。
“别急，慢慢来。”千代源的声音很平静，“先从散盘开始，等胯骨松开了，再练单盘，最后才是双盘。我当年练了整整三年，才能像现在这样，一坐就是一天。”
许光建调整着姿势，尽量让自己舒服些。他按照千代源的指引，将意念集中在百会穴，想象着有股清气从头顶灌入，顺着脊柱往下，沉入丹田，再从涌泉穴渗入地下，像棵树在汲取养分。
天坑的风从石屋门口吹进来，带着药圃的清香。
许光建闭着眼，感觉自己真的像株回春草，在天坑的土地里扎下了根，慢慢舒展着叶片，迎接着属于自己的阳光。他知道，磨练还在继续，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片坚不可摧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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