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被禁军重重围困。
玄甲森然的禁卫面无表情地守着大门和各个角门，隔绝了内外的一切联系。
昔日门庭若市的侯府，此刻只有高墙内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或低语，昭示着里面的人还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祁玄戈被勒令在府中“反省”，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他并未被关押，行动仅限于府邸之内，但这无形的囚笼，比真正的牢狱更令人窒息。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沉默地翻阅着兵书，或是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的冬景。
冷硬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对自身处境的冷嘲，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林逐欢处境的担忧。
他抗旨，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深知，此举必将林逐欢也卷入风暴中心！
那些恶毒的流言，那些窥伺的目光……他不敢去想，此刻林逐欢正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与此同时，林逐欢在太傅府和京城各处隐秘的节点间高速运转。
他换上了低调的深色常服，行踪变得飘忽不定。
他首先秘密拜访了父亲林太傅的门生故旧，那些在御史台、吏部、甚至翰林院中担任要职、立场相对中立或偏向主战派的官员。
他并未直接求情，而是以分析边关局势为切入点，言辞恳切，逻辑缜密，将祁玄戈对北境防务的不可或缺性、黑石堡大捷对北狄的震慑效果、以及若处置祁玄戈可能引发的军心不稳、边关危局，条分缕析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张大人，您掌管兵部档案，当知去岁冬狄人劫掠边镇之惨状。若无祁将军黑石堡死战，今日遭殃的，便是雍州腹地！”
“王御史，您素来耿直。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如今主帅却因拒婚这等私事被囚禁问罪，岂不让边关将士寒心？军心一散，北狄趁虚而入，何人可挡？！”
“李翰林，您是清流，当知国本为重！祁玄戈或有抗旨之过，然其镇守北疆之功，关乎社稷安危！功过岂能如此轻率相抵？恳请大人为边关军民，为江山社稷，进言一二！”
林逐欢凭借其太傅之子的身份、过人的口才和对局势精准的把握，成功地让不少官员陷入了沉思，对祁玄戈的遭遇产生了同情，对皇帝可能的严惩产生了疑虑。
但这还远远不够。
林逐欢深知，要真正撼动皇帝的意志，必须直达天听，且要切中皇帝最关心的要害。
深夜，太傅府一间极其隐秘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林逐欢伏案疾书，墨迹淋漓。
他面前的纸上，并非寻常奏折格式，而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密奏。
他首先以最客观、最冷静的笔触，再次分析了北狄的现状：
虽遭黑石堡重创，但主力犹存，其王庭并未伤筋动骨。北狄天可汗性情坚韧，睚眦必报，绝不会甘心失败。
更关键的是，哨探传回的最新密报显示，北狄正与西边势力强大的“赤炎部”接触频繁，似有结盟之意！
一旦北狄与赤炎部联手，实力将远超黑石堡之战时，对边关的威胁将呈几何级数倍增！
接着，他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北狄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暂避锋芒，非真心臣服，实乃积蓄力量，图谋更大报复！”
“值此风雨飘摇、强敌环伺之际，北境防务，犹如国之命门！”
“祁玄戈坐镇北疆多年，深谙狄虏习性，于军中威望无人可及，将士用命，如臂使指！”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若因私废公，临阵易帅……”
林逐欢的笔在此处重重一顿，墨迹几乎洇透纸背，字字如刀，力透纸背：
“……则军心必溃！边关必危！社稷倾覆，恐在旦夕之间！”
这份赤裸裸的警告，直指皇帝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正视的残酷现实！
写到这里，林逐欢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
他知道，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部分来了。
他蘸了蘸墨，笔锋变得极其隐晦而克制：
“臣知祁玄戈抗旨拒婚，罪在不赦。然其性情刚直，宁折不弯，此番举动虽悖逆天威，却赤诚可见。”
“其心仪之人，身份殊为特殊，牵涉甚广。陛下乃圣明之君，明察秋毫，或可体恤其情非得已之处？”
“以祁玄戈之能，若陛下宽宥其过，允其戴罪立功，重返边关整饬防务，震慑狄虏，则其必将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此乃化干戈为玉帛，一举两得之良策……”
“身份殊为特殊”，“牵涉甚广”，“体恤其情非得已”……
这些模糊又极具暗示性的词语，既点出了祁玄戈抗旨是为了谁，又给了皇帝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不是皇帝管不了臣子的私情，而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暂时搁置，让祁玄戈去戴罪立功。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逐欢放下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将密奏小心吹干，装入一个特制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玄色封套内。
“秦武！”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秦武立刻推门而入：“世子！”
“将此密奏，”林逐欢将封套递给他，眼神锐利，“务必亲手交到福海公公手中！除了他，任何人不得经手！告诉他，此乃关乎边关存亡之要事，务必即刻呈送陛下御览！”
福海，皇帝身边最信任、跟随最久的老太监，深谙帝王心术，也是少数能在皇帝盛怒时递上话的人。
这是林逐欢能想到的，最稳妥、最可能直达天听的渠道！
“是！属下明白！”秦武接过密奏，贴身藏好，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林逐欢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拂着他散落的发丝。
他望着皇宫方向那片深沉如墨的夜空，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地跳动着。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已将能做的做到了极致，抛出了社稷安危的重磅筹码，也给出了一个让皇帝不至于颜面扫地的台阶。
接下来，就看那位深居九重宫阙的帝王，在江山社稷与帝王颜面之间，究竟会如何权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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