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逐欢的身体底子极好，解药对症，又有祁玄戈寸步不离的精心照料，伤势恢复得很快。
几日调养下来，牵机引带来的心悸在林逐欢身上几乎已被药物解除，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透着病态的虚弱。
京城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恢复了秩序。
摄政王雷厉风行，端亲王党羽被连根拔起，北狄使者被严加看管，朝堂上下焕然一新。
封赏的旨意早已昭告天下，镇国大将军府和逍遥侯府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但都被祁玄戈以养伤为由，由秦武出面挡了回去。
这日，天气难得的晴好，阳光带着初春的暖意，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祁玄戈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左臂的伤处做了特殊处理，用布带固定，外面罩着宽袖大氅遮掩。
林逐欢则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在阳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尚可。
他们没有待在府中，而是带着秦武和几名亲卫，悄然出城。
马车驶出巍峨的京城，朝着西郊而去。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重，连素来话多的林逐欢也沉默着，只是偶尔撩开车帘，望向窗外渐渐荒凉的景色。
他们的目的地，是西郊一片背靠青山、面朝流水的宁静坡地。这里，新立起几座坟茔，泥土尚新，墓碑冰冷。
第一座坟茔前，立着一块朴素的青石碑，上书：“水寨义士，忠勇帮主，雷公讳震霄之墓”。旁边还有一块小碑，简述其生平义举，以及“为护袍泽，殒身不恤”的壮烈。
秦武站在墓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他手中捧着一坛烈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帮主……秦武来看您了。您走得太急……连顿践行酒都没喝上……”
他缓缓将酒坛倾斜，清冽的酒液洒落在坟前新土上，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您放心，水寨的兄弟们，朝廷都厚待了，以后……以后我秦武，就是您的兄弟！您的老娘，就是我秦武的亲娘！我给您养老送终！”
说完，他重重地跪了下去，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上了泥土。
祁玄戈和林逐欢肃立在旁，对着陈帮主的墓碑，深深三揖。
第二处，是几座合葬的坟茔。墓碑上刻着：“滁州义士之墓”，下面罗列着二十余个名字。他们都是当初在滁州被林逐欢策反、跟随他们进京勤王，最终却战死在天坛之乱的普通兵卒。
林逐欢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滁州城外，那些放下武器、眼中燃起希望光芒的年轻面孔。
他沉默地走上前，将怀中一直抱着的一束素净的白菊，轻轻放在坟前。寒风拂过，花瓣微微颤动。
“兄弟们，”林逐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痛的敬意，“你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被史书大书特书，但你们为家国大义挺身而出的血性，为大永百姓免遭异族铁蹄而流的鲜血，不会被遗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名字，“朝廷的抚恤，会送到你们家中。你们的父母妻儿，会得到赡养。你们……安息吧。” 他对着坟茔，郑重地躬身行礼。
祁玄戈也默默上前，将一坛酒洒在坟前，对着墓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虽未言语，但那挺直的背脊和肃穆的神情，已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一处，位于山坡更高处，临近一片被焚毁后只剩断壁残垣的白云观旧址。这里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坟，墓碑上刻着：“白云观主，清虚道长之墓”。
老道士的尸骨，是在观中大殿的灰烬里找到的。
端亲王的人为了泄愤和毁灭痕迹，在撤离前放火烧了白云观，年迈的老道长未能逃出。
林逐欢看着那简陋的墓碑，想起当日初到白云观时，那位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道士，笑眯眯地引他们入观，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们这两千“香客”，甚至主动帮忙掩护。
他不过是个方外之人，却因卷入这场权力纷争，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道长，”林逐欢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叹息和歉疚，“是逐欢连累您了。若非我们藏兵观中，您也不会……”
他说不下去，只是将最后一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深深一揖到地。“您一生清修，本该逍遥世外，却为这红尘俗世所累……愿您早登仙界，得享清净。”
祁玄戈也默默行礼。他看着这片被焚毁的道观废墟，又看向山下那几座新坟，最后目光落在身边脸色苍白、眼神沉痛的林逐欢身上。
一种沉重的、带着铁锈和硝烟气息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山风呜咽，卷起坟前的纸灰和新土，带来初春的微寒。
林逐欢裹紧了狐裘，望着眼前几座冰冷的墓碑，沉默了很久很久。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不出多少暖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哀思。
“玄戈，”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有些飘渺，“你看，这江山……是红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墓碑，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坚定，“是用忠魂烈骨的血染红的。我们……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我们得让这江山，配得上他们的牺牲。”
祁玄戈站在他身侧，玄色的大氅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顺着林逐欢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冰冷的石碑，又望向远处沐浴在阳光下、逐渐恢复生机的京城轮廓。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未受伤的右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林逐欢冰凉的手指。
他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力量。
那紧握的力道，胜过千言万语。
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让牺牲者的血不白流——这无声的誓言，在风中传递，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中，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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