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庙会归来,那棵缀满朱红丝绦的姻缘树,便像颗浸了蜜的石子,落在林睿颖心底。
表面瞧着波澜不惊,书页翻动的指尖、案头凝住的墨点,却都藏着未说出口的波澜。
他依旧日日埋首书案,晨起校勘书院的课业,午后整理地方送来的民情札记,神情专注得仿佛能将周遭一切都隔绝在外。
可每当窗外传来枪杆破风的声响,他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往窗棂外飘——周虎在院中练枪,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形,枪尖扫过地面时溅起细沙,动作依旧刚猛,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酣畅。
林睿颖的指尖会顿在书页上,墨汁晕开一小团,待反应过来时,又飞快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掩去眸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虎的魂,像是被那棵姻缘树勾走了半截。
练枪时,他能把“裂山枪”的招式耍得滴水不漏,可收枪时,枪尖戳进泥土里,他却会盯着那点坑发呆,连风卷着落叶擦过枪杆都没察觉。
那日庙会上,林睿颖那句“骗傻子的东西”还在耳边响,可一闭上眼,满树飘摇的绛色丝绦就会浮上来,心底那份隐秘的渴望,像雨后的藤蔓,缠缠绕绕地往上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会跟着微微上扬。
这日午后,周虎找了个“去京营取新制的枪头”的借口,溜出了侯府。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他却没往京营的方向走,缰绳一拉,马儿拐进了通往庙会的小巷。
巷口卖花的姑娘正往竹篮里插新采的蔷薇,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见他路过,笑着问“将军要不要买枝送心上人”,周虎的耳尖瞬间红了,扯着缰绳加快了速度,像是怕被戳穿心事。
姻缘树就立在巷尾,白日里没有夜晚灯笼的映照,显得格外朴实——粗糙的枝干上,红绳密密麻麻地叠着,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崭新,风一吹,满树的红都在晃,像无数颗跳动的小心脏。
卖红绳的老妪摊位前,围了对年轻情侣,姑娘正低头看着老妪在红绳上绣字,眉眼弯弯的,小伙子在一旁傻笑着,手里还攥着串糖葫芦。
周虎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踯躅了半晌,古铜色的脸膛从耳根开始泛红,连脖颈都染了层赧然的绯色。
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确认没看到侯府的小厮、京营的同僚,甚至连上次庙会上碰到的糖画老人都没见着,才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大步流星地冲到摊位前,丢下几枚铜钱,声音粗得像被砂纸磨过:“来、来一根!”
老妪抬起头,慈眉善目的脸上满是了然的笑。
她看着眼前这高大英武的年轻将军,手指却紧张地绞着衣角,连递红绳的动作都透着局促,忍不住打趣:
“将军这般模样,定是极在意心上人的吧?这绳是蜀地来的丝线,结实得很,还能绣上名字,系在一块儿,寓意长长久久呢。”
周虎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伸手抢过老妪递来的红绳——那绳是正红色,上面缀着两颗小巧的桃木珠,珠上还能刻字,绳尾留着半截线头,显然是留着绣字用的。
他胡乱把红绳塞进怀里,胸口贴着那温热的丝线,烫得他心脏直跳,丢下一句“不、不用绣!”,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在逃,背影都透着几分狼狈,连老妪在身后喊“将军慢些,别摔着”都没听见。
回到东跨院,周虎揣着那根红绳,坐立难安。
他先是在廊下踱步,靴底踢到颗小石子,又弯腰捡起来丢远,石子滚到书房窗下,惊得林睿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虎赶紧背过身,假装在看院中的梧桐,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窗内的动静。
待林睿颖重新低下头看书,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廊柱上,伸手摸进怀里,指尖碰到那两颗桃木珠,粗糙的纹理硌着手心,却让他莫名安心。
他摩挲着红绳,脑子里全是方才老妪的话——“绣上名字,长长久久”。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自己上次在布庄偷偷买丝线,笨拙地学着绣字,针扎破了手指好几次,血珠滴在丝线上,他赶紧用清水洗了,生怕弄脏了。
最后绣“虎”字时,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着的小虫;绣“颖”字时,他特意放慢了速度,连笔画都数着,生怕绣错,最后成品出来,“虎”字比“颖”字小了一圈,却格外工整。
“就……就系在他手腕上,他要是问,就说随便捡的。”周虎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深吸几口气,像要执行什么凶险的任务似的,悄无声息地往书房挪。
脚踩在青石板上,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屏住了,胸口憋得发紧。
他偷偷从窗缝往里看,林睿颖正坐在窗下看书,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浅影,指尖捏着书页,偶尔轻轻翻一下,安静得像浸在月光里的瓷瓶。
周虎的心脏“咚咚”地擂着鼓,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捏着红绳的一端,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桃木珠硌得手心发疼。
红绳顺着他的指尖往下垂,离林睿颖放在桌沿的手腕越来越近——那手腕白皙清瘦,血管隐约可见,他想象着红绳绕在上面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喉咙瞬间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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