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院角那株桂树的影子,悄悄挪着步,转眼就蹭到了中秋。
今年的中秋,和往岁比,总透着股不一样的暖。
新宅的院子早没了当初那条划得生硬的石灰线——周虎的兵器架还杵在老地方,铁枪的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旁边却多了株刚抽新叶的石榴树,嫩绿的枝叶绕着枪杆,倒添了几分软意。
林睿颖的花圃里,兰草照旧吐着幽淡的香,可花圃边缘特意平整出一小片空地,青石板铺得齐整,刚够周虎闲时耍两路拳脚,不至于踢坏了那些娇贵的花草。
佳节前一日,周虎天不亮就起了身。他没跟林睿颖说,特意绕了三里地,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福瑞斋”。
铺子刚开门,蒸笼里的热气裹着点心香飘出来,他挤在人群里,把两盒包装精致的锦盒揣在怀里。
一盒是铺子的招牌咸蛋黄莲蓉,油亮的外皮裹着流沙的馅;另一盒是豆沙的,粉白的酥皮上印着浅淡的桂花纹,是林睿颖偏爱的甜口。
回到院子时,林睿颖正坐在石凳上翻农书,指尖点着书页上的稻穗图,看得入神。周虎把锦盒往石桌上一放,“啪”的一声,惊得林睿颖抬了头。
他把咸蛋黄的那盒往自己面前一推,又自然地将豆沙的递过去,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喏,你爱吃的甜腻玩意儿,再不吃,过几日就不新鲜了。”
林睿颖放下书,目光扫过那盒豆沙月饼,又落回周虎面前的咸月饼上。
他忽然伸手,捏起一块咸蛋黄莲蓉的,凑到鼻尖嗅了嗅——咸香混着莲蓉的甜,倒也不冲。
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指尖,蛋黄的油润在舌尖化开,可没嚼两口,眉头还是轻轻蹙了起来,把剩下的大半块放回碟里,评价得认真:
“还是太腻了,厚重得压舌头,不如豆沙的清甜,入口还能留股香。”说着,就伸手去够自己那盒。
周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把他咬过的那块月饼抢回来,三两口塞进嘴里,又一把将整盒豆沙的塞进林睿颖怀里,语气带着点蛮横:
“说了甜的给你就是你的!抢什么抢?吃你的豆沙去!”他嚼着月饼,腮帮子鼓着,活像只护食的小兽。
两人就着月饼的口味,又拌了几句嘴。碎屑掉在石桌上,没一会儿就引来了几只蚂蚁,围着碎屑打转。
周虎弯腰去拂,动作太急,怀里忽然掉出个东西,“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才停下。
是根红绳。
颜色早没了新时的鲜亮,泛着点旧旧的红,上面用深红线绣的“虎”“颖”二字,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模糊,针脚都淡了几分,一看就带在身上许久了。
林睿颖的目光顿在红绳上,伸出去拿月饼的手也停住了,指尖悬在半空,连呼吸都轻了些。
周虎的耳尖“唰”地红了,忙不迭地弯腰去捡,手指攥着红绳,指节都泛了白。他含糊地解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本来想赶庙会给你换根新的,这阵子总忘了……还没来得及……”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进风里,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睿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掌心摊开,递到周虎面前。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翻书留下的薄茧,在渐渐升起的月光下,泛着玉似的温润光泽。
周虎愣了愣,看着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红绳——绳上还沾着点他衣料的棉絮。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松开手,把红绳轻轻放在了林睿颖掌心。
林睿颖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红绳上的字。
粗糙的线迹蹭过指尖,像触到了过往的日子——庙会上的人声鼎沸,并肩作战时的心跳声,还有无数个日子里的吵吵闹闹、默默相伴,都缠在这根红绳上。
他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然后,在周虎怔忡的目光里,他拉起周虎的手腕。
那只手布满了习武留下的薄茧,还有几道浅淡的疤痕,宽厚又温暖。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把红绳绕了上去,打了个紧实的结,刚好贴在腕间。
“不用换。”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周虎脸上,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楚,“这个就很好。”
周虎只觉得腕间一凉,随即那点凉意就被体温焐热了。
他低头看着那抹旧红,像看到了无数个日夜——揣着红绳练拳,怕磨坏了特意放在衣襟里,连睡觉都没摘过。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热流“嗡”地涌遍四肢,连指尖都发了烫。
他猛地抬头,眼神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燃起来的火炬,直直地望着林睿颖。
下一刻,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另一根红绳——这根是新的,红得鲜亮,上面的“虎”“颖”二字绣得不算精巧,却比旧的齐整多了,针脚也密了些,显然是偷偷练了好多次。
他拉过林睿颖的手,动作急了点,指腹蹭过林睿颖的手腕,又赶紧放轻力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把新红绳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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