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注视着的那个女孩——晏闻霜，也察觉到了那道亮晶晶的目光。她微微抿了抿嘴唇，然后垂下眼睛，走到自己的座位安静地坐下。
即使背对着他，她依然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阳光一样，暖烘烘的，却并不灼人。
她不讨厌林栋哲，她只是……只是太害羞了，不知道怎么样回应那样直白而热烈的善意。
因为在此之前，晏闻霜从没有遇到过像林栋哲这样的人。
她之前在上海上学，父母都在大学里任教。
双职工家庭的节奏总是匆忙的，忙到她常常不确定，放学推开家门时，里面会不会有温暖的灯光和等她的身影。
而在学校的日子也并不轻松。
她性子安静敏感，胆子又小。孩子们跑跳打闹的那个世界，对她来说有些太吵、太快了。
所以她常常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别人玩耍，却不知该怎么加入。渐渐地，其他的孩子也觉得她“没意思”，便很少再主动找她了。
就这样，晏闻霜渐渐变成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就像是一株被移进角落里常年看不见阳光的小花。
直到暑假时，从南方老家来上海看望她的爷爷奶奶见到了孙女。
两位老人一看见晏闻霜那怯生生的模样，立刻心疼得不行。
奶奶搂着小孙女，眼圈都红了，又急又气地对儿子儿媳说：“你们这两个人是怎么养孩子的？好好的孩子，怎么养得这么没声没气的？”
晏闻霜的父母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理亏，看着女儿安静得过分的样子，心里也涌上阵阵愧疚。
“那就这么定了！囡囡跟我们走！”爷爷擦了擦眼镜，语气斩钉截铁，“反正待在你们这儿你们也顾不上，就让她跟我们回苏州去！”
“爸！”晏闻霜的妈妈还想说什么，却被爷爷摆手打断。
“就这样！”爷爷摆摆手，不容置疑，“学校就转到你妈那儿！正好她在小学教书，囡囡上学也方便照应。”
是的，晏闻霜的奶奶就是她现在这所小学的语文老师，而爷爷则是一所高中的历史教师。
两位老人在看到晏闻霜的第一眼，在那个不眠的晚上就商量好了，要把孙女带到身边，让她在一个更安稳、更有陪伴的环境里长大。
但是，晏闻霜的妈妈心里还是不赞同。碍于长辈面子，她不好再多说，只好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丈夫的腿，示意他开口。
“爸——”晏闻霜的爸爸犹豫着开口了，“这……这毕竟上海的教学条件要更好一些，囡囡在这里上学，将来考学或许也……”
“条件好有什么用？”奶奶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又把孙女往怀里拢了拢，“孩子最重要是开心、安心，我看囡囡在这儿，连个能说上话的小伙伴都没有，回苏州，有我们照看着，还有老邻居家的孩子一起玩，比什么都强。”
“可是……”晏闻霜的爸爸还想争辩，却被爷爷抬手打断了。
“苏州怎么了？苏州难道就差了？”爷爷的声调高了些，镜片后的眼睛望过来，“你们可别忘了，你们两个也是从苏州考出来的！现在倒嫌起家乡不好了？”
“爸！”晏闻霜的妈妈连忙开口，语气放软了许多，“您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话，爷爷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已在大城市扎根的儿子儿媳，目光又落在孙女低着的小脑袋上，语气缓和了些，但却依然坚定：“书在哪里都能读好，但孩子的性情、心神，过了这个年纪就难养回来了，我们做了一辈子老师，这点道理还不懂吗？”
爷爷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他继续说道：“我们俩也不是什么不开明的人，等囡囡长大了，她想留在苏州，或者再回上海，甚至去更远的地方，都由她自己选，但现在，就让我们先把她接回身边，好好地、安安心心地长大，行吗？”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晏闻霜的父母对视一眼，终于没再说什么。
他们心里也清楚，对于女儿此刻的状态，或许爷爷奶奶那温厚绵长的陪伴，才是最好的药方。
于是，在上海度过最后一个悠长的暑假后，晏闻霜便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和玩偶，跟着爷爷奶奶，大包小包地和爸爸妈妈一起登上了开往苏州的火车。
离别时，在月台上，妈妈蹲下来抱了她很久。爸爸的大手也一遍遍摸着她的头顶，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却只是说：“要听爷爷奶奶的话。”
火车缓缓开动，晏闻霜站在爷爷奶奶的身边，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彻底看不见。
晏闻霜瘪了瘪嘴巴，但是却没有哭，她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然后，假期最后一天的蝉鸣声里，晏闻霜牵着奶奶的手，踏进了这所崭新的学校。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一切都让她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靠了靠。
而奶奶温暖的手掌将她的手轻轻回握，然后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别怕，囡囡，奶奶就在隔壁办公室。”
就这样，她成了这个班级里崭新的一份子。
开学的第一天，因为是中途转来，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当晏闻霜低着头，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教室时，迎接她的便是一大片齐刷刷的好奇目光。
但被这样多的目光同时注视着，晏闻霜不由得往后缩了一小步，心里的胆怯又悄悄冒了上来。
一旁的班主任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而且晏奶奶早就和她打过招呼。
只见她弯下腰，在晏闻霜耳边轻声说：“别害怕，同学们只是对新朋友感到好奇。”
晏闻霜抬头看了看老师的眼睛，里面是温和的鼓励。
见状，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台下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用细细软软的声音说道：
“大家好，我叫晏闻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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