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山身体前倾，那双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嫂子，您稳住，我们必须稳住。”
他声音沉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消息非常确切，就是南城化工厂，邻居亲眼看了小雨买的车票，听清了他们的打算，绝不会错。”
他加重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
“只要他们人到了云城，目标是那个厂，就算他们今天还没进去，明天、后天，也总会出现。
我们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决不能让慌乱坏了事。
老乔他命硬，等了二十八年，不差这几天。小雨那丫头，能带着失忆的老乔，从边境小镇来到云城，就绝不是普通孩子，我们要相信她。”
赵妮娜也立刻附和，逻辑清晰：
“谢总，王总说得对。
南城化工厂是劳动密集型大厂，常年招工，流程简单，只要符合基本条件很容易进去。
以小雨的聪明和急于挣钱的心理，她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让......让谢军安定下来。
只要我们守住进厂的必经之路和主要厂区，找到他们是迟早的事。”
她稍作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我们这次是彻底私访。
分公司和厂区管理层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绝对不会有人提前做准备，或者出于各种目的来干扰、隐瞒。
他们呈现给我们的，将是最真实、毫无防备的状态。
这对我们寻人，其实最有利。”
谢清瑶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恐慌强行压下去。
她用力过猛，指节捏得发白。
是的，私访，绝不能打草惊蛇，她要知道最真实的状况。
“我明白......”
她声音微颤，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
“我只是......只是太怕希望落空。
这感觉，比过去二十八年任何一次失望都来得折磨人。”
王一山理解地点头：“嫂子，我懂，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
就像当年出任务，越是接近目标，越要冷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谢清瑶不再说话，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飞机正飞行在云层之上，下方是翻涌的云海，上方是寂寥的星河。
这景象宏大却令人感到无比孤独。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用子弹壳打磨的、早已黯淡无光的戒指，这是乔震留下的唯一信物，是她二十八年来唯一的慰藉。
“王总，妮娜，”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等下飞机，我们直接去南城。”
“直接去？”赵妮娜确认道，“不去市区酒店安置一下吗？”
“不去。”谢清瑶斩钉截铁，“在工厂附近找个不起眼的小旅馆就行，我要离他近一点，越近越好，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厂区附近看看。”
王一山表示赞同：“这样最好，嫂子，您放心，安保方面我已经做了安排，我带的两个人已经提前抵达云城，会在暗处跟着我们，确保安全，绝不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和目的。”
“好。”
谢清瑶点头，闭上眼，试图养精蓄锐，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却如同奔腾的野马。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云城浩瀚的灯火再次扑面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盏灯似乎都代表着一个未知的可能。
舱门打开，云城夏夜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工业城市特有的气息瞬间涌入。
一辆事先由王一山通过私人关系安排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附近。
赵妮娜熟练地坐进驾驶位，王一山坐在副驾，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环境，谢清瑶则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机场，并未开往繁华的市中心，而是直接融入了通往南城工业区的车流。
越靠近南城，空气中的工业气味越发明显，路灯也变得稀疏昏暗。
巨大的厂区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厂房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显得格外冰冷。
谢清瑶几乎将脸贴在了车窗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期待和恐惧。
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路口，每一个昏暗灯影下可能的身影。
赵妮娜根据手机地图和有限的信息，将车缓缓开向南城化工厂的生活区外围。
这里显得更加杂乱，路边是各种小餐馆、廉租房、简陋的便利店，不少店铺还亮着灯，依稀能看到一些穿着工服的人在活动。
车速慢了下来。
突然，王一山身体微微一僵，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紧迫：
“嫂子，您看，右边那个亮着蓝色灯牌的快餐店门口，那个蹲着的身影。”
谢清瑶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猛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蓝色旧工装、背影略显佝偻的男人，正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捧着一个不锈钢饭盆埋头吃着。
那身型轮廓，那低头的样子......
几乎就在同时，快餐店的门帘被掀开，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简单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孩，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男人面前，还抽出纸巾，自然地替他擦了擦额角。
男人抬起头，车灯的光线恰好掠过他的侧脸。
一张被严重烧伤后留下的、布满扭曲疤痕的脸庞，猛地撞入谢清瑶的视线。
“啊！”
一声极短促的、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惊喘，从谢清瑶唇边溢出。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那张脸......即使毁容到如此地步，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眉骨的高度......
是他，是乔震，绝对是他。
巨大的悲痛、心碎、狂喜、以及二十八年的思念，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下意识地疯狂地去抓门把手。
“嫂子，别动。”
王一山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臂，他的声音紧绷得发颤，显然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但理智尚存，
“不能下车，您看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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