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飞舟靠近，可见关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座城楼。
那些城楼比墙体更高出十余丈，飞檐斗拱，铁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每一座城楼上都竖着一面巨大的旗帜，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图案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真切，但那翻卷的旗浪却像是关墙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万里边陲的威严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城楼之间以女墙相连，女墙后隐约可见来回巡逻的甲士身影，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长戈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排排跳动的光点，像一条在城墙上流淌的星河。
而这一切，还只是关墙本身。
在关墙的南面，依托墙体而建的是一座足以容纳千万人口的巨城——镇南城。
从高空俯瞰，城内的街巷如棋盘般纵横交错，坊市、民居、军营、仓库、校场，布局严谨，井然有序。
城中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通体漆黑，那是镇南城的核心指挥塔，也是整条万里关墙防线的中枢所在。
城外的官道四通八达，像血管一样将人流与物资输送到更远的地方——三百六十座军镇，如众星拱月般散布在关墙后方的广阔地域中，每一座军镇都是一个独立的军事据点，屯兵屯粮，与主城互为犄角。
据传，这万里关墙沿线驻守着不下千万大军，是当之无愧的大炎王朝南部边陲第一关墙，负有防御落霞山脉妖族侵袭之重责。
千万大军是什么概念？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一种意志。
是大炎王朝举国之力在南部边境筑起的血肉长城。
青风号悬于高空，沈算负手立于船头，任高空的罡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沉静地俯瞰着脚下的万里关墙。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关墙变成了一条将大地一分为二的粗线——线的这头是人族的烟火人间，良田万顷，城池连绵，炊烟袅袅；线的那头是落霞山脉无尽的原始森林，苍莽而险恶，妖气冲天，是妖兽的领地，是文明之外的无主之地。
妖族的领地在关墙以北的落霞山脉，而人族用这座关墙，硬生生在天地之间划出了一条边界。
一条用石头和血肉筑成的边界。
沈算看着那条线，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的秦长城，以举国之力修筑，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号称万里，是那个时代军事工程的巅峰之作——可城墙平均高度不过两三丈，能有三四层楼高已是极限，与眼前这六十丈的庞然巨物相比，简直像是孩童用沙子堆成的玩具。
而在这个世界，修士可以飞天遁地，妖兽可以摧山断岳，于是人类便造出了与之相匹配的关墙——六十丈高的城墙，万里的长度，千万大军的驻守。这不是工程学的胜利，这是生存意志的具象化。
飞舟并未下行，而是沿着镇南关墙的走势缓缓飞行。
沈算没有下令降落，钟广便默契得御使青风号保持高度，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青鸟，沿着这道横亘天地的苍灰色巨龙无声飞翔。
山势有起伏，关墙自是也有起有伏之势。
这就让保持高度的青风号，在关墙起势时，会靠得近些。
由此压迫感便从“远观的震撼”变成了“近在咫尺的窒息”。
六十丈的高度或许只是一个数字，可当这六十丈结结实实地立在眼前时，人才会真正理解什么叫“铜墙铁壁”。
墙体并非一整块平整的石面，而是由无数块切割整齐的巨型条石垒砌而成，每一块条石都大得惊人——目测长约三丈，宽高各一丈有余，石面打磨得平滑如镜，却在岁月的侵蚀下覆上了一层斑驳的苔痕与水渍。
石与石之间的接缝极细，细到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缝隙中填着一种暗灰色的胶合物，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偶尔有几处墙体残留着未曾清理的爪痕，最深的一道从墙顶一直划到墙根，长达数十丈，爪痕两侧的岩石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液体融出了琉璃状的结晶，在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暗绿色——那是某次妖兽攻城时留下的印记，至今仍嵌在墙体里，像是关墙为自己刻下的军功章。
城楼从墙体上拔地而起，每隔数里便有一座，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关墙沿线上。
每一座城楼都是一座独立的堡垒——底层敦实厚重，墙体比关墙本身还要再厚上几分，只在面向南方的一侧开着狭窄的射击孔。
中层四面开窗，隐约可见窗后陈列的床弩和投石机，那些战争器械的轮廓沉默而狰狞，像是蛰伏在阴影中的猛兽。
上层则是了望塔和信号台，塔顶竖着粗如人腰的旗杆，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翻卷舒展，发出沉闷有力的猎猎声响，像是关墙本身的心跳。
沈算注意到，每隔几座城楼，塔顶便有一盏长明灯，即便在白日也燃着熊熊灵火，那是为夜间巡逻的飞舟和巡空卫队指引方向的航标——在关墙面前，连黑暗都不被允许靠近。
城垛之后，甲士的身影来回穿梭。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排排整齐的光斑，像一串镶嵌在城墙顶部的金属珠链。
巡逻队的步伐沉稳有力，长戈扛在肩上，戈刃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铮鸣。偶尔有传令兵骑着灵禽从城墙上空掠过，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灵光尾迹。
更远处，一座烽火台正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是例行的整点信号——表明这一段防线一切正常，没有敌情。
沈算站在船头，任高空的罡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沉静地掠过脚下的关墙、城楼、甲士、烽烟。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专注——像是在阅读一部用石头写成的史书，每一道爪痕是一个章节，每一块补丁是一个段落，每一座城楼是一座里程碑。
关墙在他的注视下沉默不语，却有一种无声的力量从墙体中透出来，雄浑、厚重、凛然不可侵犯。
那是千万将士用血肉浇筑出的军魂，是千年万年风雨不改的沉默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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