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方面快马送来的消息,不出卢方舟所料,与登州如出一辙。
孙安仁、邬瑶忠报称,莱州守将杨遇蕃也在二日前已率部西撤,城内官员开城相迎。
然而,按名单查抄那几家涉嫌走私的豪商巨贾时,同样扑了个空。
重要人物、金银细软、核心账册皆不翼而飞,只留下搬不动或价值不高的笨重家当和茫然无措的仆役。
卢方舟接到禀报,神色并未有太大波动,只批复令莱州方面依登州例,继续深挖细查,控制剩余资产,审讯相关人员,同时稳固城防,清点府库。
他将急报随手放在案头,走到窗前,望着蓬莱水城内荒败的景象陷入思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如此大规模的走私网络,牵涉人员、船只、货物、银钱往来,绝非三五日便能将首尾收拾得干干净净。
陆上痕迹可以抹,海上航线能全改?知情人能全闭嘴?与建奴那边的联系能说断就断?”
他转身对昨晚刚刚赶到登州的沈墨道:
“告诉你的人,沉住气,细细地筛查。码头苦力、船厂匠户、商铺伙计、乃至勾栏瓦舍里消息灵通之人,都可作为突破口。
刘泽清给他们通风报信,让他们提前转移,这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说明他们慌了,说明这条线上,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连刘泽清都怕被揪出来。”
“另外,除了这些奸商的事情,你们接下来还要帮我寻访各类能帮我建设水师的人才!”
“蓬莱水城虽已在我手,可船坞荒败、战船残破,没有懂行的人打理,就是个空壳子。
不管是当年备倭都司的旧部、蓬莱水营的老舵手,还是能造船的匠户头目,熟悉渤海航线、能辨识海况的老水手,只要有真本事,都给我寻来。”
“哪怕是曾经跟着刘之源、杨遇蕃办事的人,只要愿意效力,也一概录用。
这些人藏在码头、船坞甚至渔村里头,你们靖安司务必细细筛查,一个都别漏了!”
他走到悬挂的山东舆图前,看向济南的位置,冷笑道:
“至于刘泽清,他以为躲在济南,紧闭城门,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手下的兵将能跑,他这些年吞下去的民脂民膏、通敌得来的黑钱,难道也能一夜之间蒸发?
待我料理完登莱,腾出手来,济南那座城,他守得住吗?到时候至少他吃的那部分都要给我乖乖地吐出来!”
……
将追索奸商具体藏匿点的任务交给靖安司后,卢方舟把精力集中到登莱水师上
前两日,当他带着黄大柱及一干将领,在登州官员陪同下,踏入蓬莱水城,实地检视时,即便是见惯了边镇弊政和艰难局面的卢方舟,也忍不住眉头紧锁,心中泛起一丝凉意。
“惨。”
一个字足以概括。
“惨不忍睹。”
四个字,道尽眼前凄惶。
昔日号称“水师重镇”的蓬莱水城,如今一片破败萧条。
原本可以停泊数百战船的小海港湾内,稀稀拉拉地停靠着大小船只,一眼望去,竟凑不齐六十条,且多数形容凄惨。
仔细清点后,发现这些船都是一些中小型近海船只。
主要有三艘赶缯船,这是较大的近海战船,可载兵六十人,配有一定空间安装中小型火炮。
其中一艘侧舷有明显修补后又渗水的痕迹,能否出海都是问题。
八艘双蓬艍船,这是近海中型战船,适合巡逻、侦察、追捕,标准配兵三十人,此刻却也船帆朽坏、船身斑驳,显然久未保养。
其他的就是一些红头鸟船、广艇船、开风船等小型船,或偏向运输等辅助任务,保养状况同样糟糕。
人员方面,同样凋零!
偌大水城,原本该有数千水师官兵驻扎操练,此刻点验下来,仅有不足五百人,还多是些老弱病残。
精壮的水兵要么被刘之源裹挟西撤,要么早熬不住困苦逃了营生,军官更是跑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几个小旗、总旗,见了卢方舟一行,吓得缩着脖子站在原地,活像受惊的鹌鹑。
“你们平日如何操练?船只如何保养?粮饷可曾足额发放?”
卢方舟目光落在职级最高的那名总旗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
那总旗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大人话,操练早没了。船只……上官说没银子修。粮饷能发点糙米吊命就不错了,还常拖欠……”
“那些好手,熬不住,跑了……有的下了海,跟了那些老爷的私船去了。”
私船!
卢方舟眼神骤然一凝。
这总旗的话,恰好印证了他的猜想。
真正能战的好船、熟稔水性的水手,恐怕早已被沈万金之流的海商,或是与刘泽清勾结的军官,以“借调”“雇佣”的名义暗中吸纳、牢牢控制。
如今留在水城里的,不过是个被掏空了内核的破烂外壳,连同这群被遗弃的老弱残兵。
他沉默着伫立在码头栈桥上,望着港湾里那片惨淡景象,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在脸上,竟比冬日寒雪更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