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在馆舍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十七年帝王生涯的尘埃上,沉重却又渐渐变得轻快。
他目光坚定,不再有丝毫犹豫,开始清晰而缓慢地口述旨意。
王承恩早已备好御用笔墨与明黄绢帛,跪伏在案前,一边聆听,一边含泪书写。
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在书写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序章。
杨廷麟、杨嗣昌、范景文、倪元璐四位臣子肃立一旁,除了杨嗣昌面色尚算平静,杨嗣昌、范景文、倪元璐三人脸上皆是难以掩饰的黯然与悲凉。
尽管他们自抵达宣府,见到那道赋予卢方舟“总督天下兵马、便宜行事”乃至赐婚公主的旨意时,已隐隐猜到了陛下最终的抉择与朝廷未来的走向。
但真当这一幕在江南事变的刺激下骤然来临。
想起皇帝往日虽严苛却也对他们的信重与托付,想起自己为之效忠、维系了二百七十余年的大明正统即将以这样一种方式更迭,心中仍不免涌起巨大的失落与历史车轮碾过的无力感。
崇祯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王承恩的笔尖在绢帛上飞快划过,诏书里的字字句句,既是对江南逆贼的檄文,也是对这二百七十余年国祚的一次郑重托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卑躬,嗣守太祖高皇帝鸿业,十有七载于兹。夙夜祗惧,罔敢怠荒,期致中兴,光复旧物。
奈何德薄灾生,寇攘迭起,闯逆流毒于中原,东虏鸱张于塞外,京师迭惊,宗庙震动,生灵罹于水火,社稷危若累卵。此皆朕不德之所致也,每念及此,痛心如捣。
幸赖皇天悔祸,祖宗默佑,诞降雄杰,匡卫社稷。定北侯卢方舟,忠贯日月,义勇冠军,韬略深宏,器识恢宏。初镇宣大,而北门锁钥遂固,旋挥劲旅,而京师妖氛尽涤。
护朕躬于险难,安黎庶于倒悬。今更提师出关,誓扫虏庭,以靖边患。其功在社稷,德被苍生,虽古之卫霍、郭李,未能远过。
朕既嘉乃勋,复钦厥德。
前已明旨,以皇长女坤兴公主许字,结以婚姻,重以腹心。唯以军国事殷,佳期暂缓。
今特颁殊恩,昭告天下:
一俟卢卿荡平辽左,献俘阙下,凯旋之日,即为公主厘降之期。朕当亲为之主,典礼仪制,俱从优厚。
兹晋封卢方舟为镇国公,加授总摄朝政、督师天下大将军,总揽枢机,节制中外一切文武军民诸政。
凡兵马调遣、将吏黜陟、钱粮度支、刑名赏罚,及地方抚绥征剿事宜,皆听其专决,六部九卿,各宜禀承,不得稽违掣肘。赋予开府之权,仪同三司,用旌元勋,以一号令。
近者,江南噩耗传来,有福藩世子朱由崧者,素乏令闻,竟敢乘国危疑,惑于奸佞。勾结南京官僚、豪右巨室,捏造“胁君”之虚辞,妄行“监国”之僭举,甚而私祭太庙,窃拟大宝,遥尊朕号,实同篡逆。其心可诛,其行尽露!
查江南诸弊,积重难返。昔年国家多难,亟需东南财赋以充军实、济饥荒,而彼辈或借“不与民争利”为辞,阻挠国策。或垄断漕盐,营私肥己。乃至暗通款曲于外寇,坐视烽火于北庭。
今惧卢卿肃清寰宇,法纪必张,故铤而走险,妄图挟藩王以自重,划江左以称孤,延续其盘剥自肥、祸国殃民之旧梦耳!所谓“奉迎”、“还政”,尽属欺世盗名之谈!
朕今痛斥:朱由崧僭号,罪在不赦!附逆之辈,皆属国贼,当诛九族!
江南文武吏民,有能识顺逆、弃暗投明,擒斩元恶以献者,不论前愆,必有显赏。若怙恶不悛,负隅顽抗,待镇国公廓清北漠,移师南指之日,必以雷霆之师,犁庭扫穴,定教逆党齑粉,江海澄清!
朕静思往事,洞察时势。当此乾坤板荡、神器待安之际,非雄才伟略、应运而生之人,不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卢卿具命世之才,承昊天之眷,功盖当代,德协人心。朕为天下苍生计,决意效法古圣贤禅让之至公。
特此明诏:待定国公卢方舟克定辽东,凯旋京师,与坤兴公主成婚大典之后,朕将敬告天地、宗庙,正式禅让皇帝之位,传予卢卿,俾克承大宝,统御万方,开创太平新政。朕则退处别宫,颐养天年,以全始终之美,以契天人之际。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大明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
诏于宣府行在
圣旨书毕,王承恩躬身将墨迹干透的绢帛捧至案前。
崇祯抬手,取出宝玺,指腹抚过玉玺上温润的玉质,指尖触到那沟壑纵横的龙纹,他眸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随即沉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托起宝玺。
朱红印泥早已备好,崇祯将玉玺重重按下,再缓缓提起。
王承恩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诏书卷起,以明黄绫缎裹缚妥当,捧在掌心,躬身等候崇祯的下一步旨意。
崇祯眼中的晶莹终于化为两行清泪,悄然滑落,但他脸上却再无半分阴霾纠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平静。
这十七年,他太累了,肩上那副名为“大明江山”的千钧重担,早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形销骨立。
此刻,亲手写下这禅让的诏书,他感到的不是失去,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层面的解脱与轻松。
他轻轻拭去泪痕,声音恢复了平稳,对王承恩道:
“承恩,按照制度,将此诏交予杨卿他们,用印后,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师,通告天下各布政使司、都司卫所,并抄送军前卢卿处。凡我大明疆土所至,务必使官民周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复杂的老臣们,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却出奇地温和:
“卿等都下去吧,按旨意办事。朕……想一个人,静静。”
王承恩小心捧起诏书,与杨廷麟等人躬身缓缓退出,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崇祯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午后的阳光和煦地洒入,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传来,那是他以往在深宫中极少能真切听到的、属于“生民”的勃勃生机。
他静静地站着,任由阳光笼罩全身,仿佛要驱散这十七年来积郁在骨髓里的所有寒意与阴翳。
一个时代,就在这寂静的阳光里,悄然落下了它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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