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李自成独眼中映出的,是比死亡更冷酷的景象。
顺军的刀刃,正染着顺军的鲜血,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在西门瓮城内混作一团。
刘芳亮,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陕西起兵时便跟在身边,多少次生死战都未曾动摇。
李过,更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侄子,连老营的精锐都曾交予他统领过。
可如今,就是这两个他极信任的人,一个背叛了他的知遇之恩,一个辜负了他的叔侄亲情,竟联手带着这么多老营弟兄倒戈相向。
而跟着那两个逆贼的那些人,很多都是跟着他从陕西黄土坡里杀出来的子弟兵,是啃过草根、喝过马尿、熬过无数个生死关头的老弟兄。
他们曾对着苍天盟誓,要同生共死,要一起打下这锦绣江山。
可到头来,为了活命,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富贵,他们竟能挥刀相向,将刀刃捅进昔日同伴的胸膛。
李自成的独眼死死盯着混战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变得狰狞扭曲,看着鲜血染红了瓮城的青石板,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知道今天就是末日,但心头那片无边的悲凉,却比北京溃退时更加刺骨。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到了最后,竟会以这样一场大部分老营兄弟的众叛亲离作为结束。
……
“刘芳亮!李过!我日你祖宗!放开老子!是汉子的就给老子个痛快!!”
震耳欲聋的怒骂将李自成的目光猛地拽向一旁。
只见刘宗敏,已然成了一个血人,身上多处负伤,左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站立不稳,却依旧在挣扎咆哮。
四五个人扑上去才将他按倒,用粗麻绳死死捆住。
刘宗敏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对着指挥绑人的刘芳亮和李过狂喷唾沫:
“卖主求荣的畜生!软骨头的王八蛋!老子在阴曹地府等着你们!看你们能得意几天!官府会饶了你们这些反复小人?做梦!!”
刘芳亮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闻言只是冷冷擦了擦,对左右喝道:
“堵上他的嘴!”
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刘宗敏口中,只剩下一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兀自死死瞪着刘芳亮等人。
……
西门的血战吸引了关内所有残存的顺军。
后来的人起初听到震天杀声,以为是官军破城了,连忙惊慌失措地拿着兵器涌来。
可到了现场,看见的却是两边都是熟悉的面孔在彼此疯狂砍杀,一时间全都呆若木鸡。
等他们从叫骂和叛军的呼喊中弄明白状况。
“西安和关中老家都丢了!李自成骗了我们!开门迎王师才有活路!戴罪立功就在今日!”
这些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老家没了,后路断了,跟着李自成,除了困死在这井陉关,还有什么指望?
短暂的混乱过后,没有谁再犹豫,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谓的忠义,他们提着武器争先恐后地涌到刘芳亮、李过的身后。
顺军的阵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倒向了背叛者的一边。
刘宗敏被擒后,李自成身边,更是只剩下高一功、田见秀,以及最后几十个浑身浴血的亲卫。
“不能再耗在这里了!”
高一功急得双目赤红,挥刀格开一支呼啸而来的冷箭,箭镞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墙砖上,嗡嗡作响。
他扭头冲田见秀嘶吼:
“老田!护着大王!先退入关内,找处坚固的宅院固守!哪怕多拖一刻,也是好的!”
田见秀满脸烟尘,他嘶哑着嗓子应道:
“对!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走!”
李自成看着潮水般越围越近的叛军,又望了望城外那片沉默如山的明军军阵。
独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化作了绝望。
他何尝不知道,退往关内,不过是延缓片刻的死亡。
这井陉关,早已是铁桶一般,无处可逃。可他不甘心。
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乱军之中,更不甘心成为刘芳亮、李过这两个叛徒晋身的垫脚石!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在仅存的忠诚者簇拥下,且战且退,向关城中心那片衙署和民房区退去。
然而,最后的忠诚,在绝对的无望面前,终究脆如琉璃,一击即碎。
就在他们退到一处僻静的巷口,暂时甩开追兵,喘息未定之际,异变,在李自成最贴身的亲卫中爆发。
那个一直紧跟在李自成左后侧,名叫王栓子的年轻亲卫,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最后定格为一种豁出去的狰狞。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腰刀,但不是刀锋,而是用厚重的刀背,狠狠砸向李自成毫无防备的后脑!
“大王,对不住了!家里老娘不能没人送终!”
动手的同时,他嘶声喊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李自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呃啊!”
李自成猝不及防,只觉脑后一阵剧痛,天旋地转,独眼看到的最后景象,是王栓子那张扭曲的脸,以及高一功、田见秀惊骇欲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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