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刘庆这最后的要求惊呆了。
不是裁撤,而是……“奉诏入京”?
这比直接裁撤更狠,更绝!这是要将南京留守集团的核心人物,全部连根拔起,调离他们的老巢,放到北京的眼皮子底下!失去了地盘和私兵的官僚,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到了北京,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拿捏?至于“述职”之后还能不能回去,那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这几乎等同于一场对南京留守势力最彻底的解除武装和中央集权!
徐建南等人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已被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钱谦益闭上了眼睛,瞬间苍老了十岁。李国瑞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高名衡心中长叹,刘庆这是要将所有反对力量,一次性逼到绝境,要么束手就擒,要么……就只能铤而走险,彻底暴露了。他看了一眼御座上那已经彻底懵掉的皇帝,轻轻摇摇头。
朱慈延呆呆地看着阶下那个主宰一切的身影,又看看丹陛下那些惊恐万状的臣子,他不懂那么多复杂的算计,但他能感受到那话语中不容抗拒的力量,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张了张嘴,想向老师高名衡求助,却见老师微微点了点头。
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在无数道或绝望、或惊恐、或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朱慈延缓缓道:
“准……准平虏侯所奏。着……着内阁拟旨,发往南京……”
少年天子微弱的声音,压垮了皇极殿内某些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当“陛下圣明”四个字从刘庆口中平静吐出时,整个朝堂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只剩下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一声凄厉近乎泣血的嘶喊,打破了这死寂。方才被刘庆质问得哑口无言的右副都御史徐建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以头抢地:
“陛下!南京乃太祖高皇帝所设,仁宗、宣宗、乃至列祖列宗经营之留都!百官驻守,拱卫东南,维系天下半壁人心!岂可因无凭无据之疑,便下诏尽数召入京师?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举啊陛下!”
他这一跪一哭,仿佛点燃了引线,又有几名与南京关系极深的官员,尤其是南直隶籍的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伏地哀告:
“陛下三思!此举无异于尽夺留都权柄,江南震动,人心惶惶!恐生不测之变啊!”
“陛下!无端召外官入京,乃国朝未有之例!恐伤天下守臣之心!”
“陛下!南京兵部调动兵马,必是因近日海疆不宁,倭寇、海匪传闻四起,为保留都安全,不得已而为之!岂能因此便疑其不轨?若如此,天下各处督抚将帅,谁还敢稍有动作以卫地方?陛下!”
哭诉声、劝谏声、带着恐惧的质疑声,响成一片。这些声音里,有对祖制的维护,有对江南安稳的担忧,有对“莫须有”罪名的悲愤,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厦将倾、自身难保的绝望。
然而,他们的哀嚎,在今日这朝堂之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高名衡闭目不语,仿佛入定。钱谦益脸色灰败,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出声。李国瑞等勋贵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引火烧身。那些平日里或清流自诩、或明哲保身的官员们,此刻更是噤若寒蝉。浙江的血案犹在眼前,谁还敢在这个时候,为注定要沉没的南京船队,发出哪怕一声微弱的鸣笛?
刘庆静静地看着这些伏地哀告的官员,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呵斥,只是等他们的声音稍微低落一些,才缓缓开口:
“徐大人,还有诸位。”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字字如刀:“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声声句句国本,言必称江南人心、天下守臣。那本侯倒要问问——太祖高皇帝设南京,是为‘留都’,是为‘备巡幸’,是为‘示不忘根本’,何曾说过,这‘留都’可以擅调兵马,可以暗通款曲,可以成为某些人抗拒朝廷、阴蓄异志的巢穴?!”
“你们说无凭无据?浙江通海走私大案,涉案赃银何止百万?主犯从犯上千,抄没家资堆积如山!这些走私的货物,走的哪条路?销往何处?巨额利润,又流向了哪里?与南京某些衙门、某些官员,有无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敢拍着胸脯说,绝无一丝一毫干系吗?!”
他向前一步,气势陡增:“至于南京兵部调动兵马,本侯方才已经问过——东南自有东南水师,有各省镇守,何时轮到南京兵部越界‘防海’?这‘海’,是长江上的海,还是他们心里头的‘海’?!尔等在此口口声声‘恐生不测’,究竟是恐南京生变,还是恐朝廷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断了某些人的财路,让他们再也无法‘不测’?!”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抽打在徐建南等人身上,让他们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连辩解的勇气都彻底丧失。刘庆的话,已经将矛头直指他们最恐惧的命门,与走私案的关联,以及“阴蓄异志”的可怕指控!
“陛下!”刘庆不再理会他们,再次转向御座,“臣深知,骤下此诏,必引非议。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南京留都,闲置百年,冗官冗费,早已为朝野诟病。更兼近年东南多事,海疆不宁,留都部分官员,不思报效朝廷,安靖地方,反而与不法商贾勾连,暗通海外,中饱私囊,甚至……据闻有不臣之语私下流传!”
“臣,身为朝廷重臣,受陛下信重,总督天下兵马,总理新政事宜,岂能坐视此等蠹虫侵蚀国本,危害社稷?召其入京,一则为澄清事实,辨明忠奸,若果无私弊,朝廷自当安抚重用,以全其名节;二则为整肃纲纪,厘清留都积弊,使东南真正归于朝廷治下,新政得以畅行无阻;三则,亦可让留都诸位同僚,亲至天子脚下,感受陛下天威,沐浴圣化,共商国是,岂非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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