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乾清宫父子深谈、康熙近乎明示地移交大部分政务权柄后,朝野上下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而显着的变化。
曾经那种隐含着制衡、敲打、甚至偶尔流露的猜忌与审视,似乎一夜之间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些补偿性质的偏疼与宠信,其热烈程度,竟仿佛回到了太子幼年最受宠爱的时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首先是物质上的慷慨,近乎炫示。
“李德全,朕记得库里还有一对前朝官窑的珐琅彩百子图瓶?还有那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都送到毓庆宫去!太子那里清简,添些摆设。”
“嗻。”
“对了,今年福建进贡的那批极品大红袍,也给太子送一半去。年轻人处理政务辛苦,喝点好茶提神。”
“皇上,那茶拢共才两斤……”
“太子喜欢就行,朕喝什么都一样。”
类似的口谕,隔三差五就从乾清宫传出。
康熙的私库仿佛对太子完全敞开,古董字画、珍玩玉器、绫罗绸缎、海外奇珍……如同流水般被抬进毓庆宫。
太子起初惶恐推辞,康熙却道:“你是储君,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些微物件算得什么?朕的东西,不就是留给你和未来孙儿的?”言辞间,全然是对继承人的认可与厚望。
这还不算,康熙某日“巡视”毓庆宫后,回来便对内务府总管大发雷霆:“毓庆宫那般逼仄,如何配得上太子身份?
我大清的储君,岂能委屈在那等狭小之处?立刻着人勘测绘图,预备材料,给朕好生扩建!规制……就比照乾清宫的配殿来,务求宽敞明亮,陈设务必精良!”
这道旨意,无疑是在硬件上极大地抬高了太子的地位与规格,其政治象征意义,远超物质价值。
其次是对于嗣的“关心”,直接插手东宫内帷。
“保成年岁也不小了,膝下子嗣却不算丰盈。太子妃贤德,但多几个贴心人伺候、开枝散叶也是好的。”
康熙在一次“闲聊”中对李德全道,随即,两份指婚侧福晋的旨意便颁了下去。
选中的皆是出身满洲着姓大族、家教良好的适龄格格,家世背景虽不及太子妃显赫,却也绝不容小觑。
这等于是在太子的政治基本盘上,又加固了两块颇有分量的砝码,同时也昭示着皇帝对太子子嗣繁衍的重视与期望。
最令朝臣们心绪复杂的,是康熙在公开场合对太子的赞誉。
在一次小型朝会上,有臣工呈报某地春耕顺利,康熙听罢,并未多言,却忽然转向侍立一旁的太子,感慨道:“此事太子前日与朕议过,条陈清晰,处置得当。保成啊,你如今处理政务,越发老成持重了,朕心甚慰。”语气中的自豪与满意,毫不掩饰。
又有一次,提及某地水患善后,康熙直接道:“此事已全权交由太子处置,朕相信太子定能安排妥当。此子至孝,体恤朕躬,为朕分忧,实乃朕之福,大清之福!”
“至孝”、“分忧”、“朕之福”、“大清之福”……这些词汇从皇帝口中频繁说出,落在百官耳中,无异于一次又一次地为太子的合法性与能力背书。
若在以往,这或许是太子地位稳固的明确信号。然而,结合康熙最近深居简出、病情反复、以及之前对太子若有若无的制衡史,此刻这突如其来的、高调异常的宠爱,反而让许多嗅觉灵敏的老臣心中警铃大作。
朝堂之上,暗流因这过度的“光明”而更加汹涌。
“皇上这是……唱的哪一出?”下朝后,几位关系密切的官员聚在僻静处,低声交换着看法。
“天威难测啊。年初尚有十八皇子降生,说明皇上龙体……至少那时是无恙的。如今虽称病,但谁又能断定不是又一次的……试探?”
“是啊,皇上对太子,何曾有过如此毫无保留的时候?越是如此,越让人心里没底。若我等此时急急投靠,表了忠心,万一……万一皇上哪一日又‘康复’了,想起今日之事,岂不成了结党营私、攀附储君?”
“不错,皇上春秋正盛,此时急吼吼站队,风险太大。皇上此举,未必不是引蛇出洞,看看哪些人会在太子权柄日重时迫不及待地靠过去。”
“且再看看,再看看。太子那边,恭敬着,差事办好,但私下里的牵扯……还是暂缓为妙。”
这种观望、疑虑、甚至略带恐惧的情绪,在朝臣中悄悄弥漫。
康熙越是表现得疼爱太子、放权给太子,他们越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是帝王心术中最深沉的一次“执法钓鱼”——先用无限的恩宠和权力将太子捧到高处,同时也将那些潜在的“太子党”引诱出来,待到时机成熟,或许只需皇帝健康状况一个“好转”的信号,便能以“结党营私、窥伺神器”等罪名,将太子及其羽翼一举清算!
历史上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君王的爱,尤其是晚年君王对强势继承人的“爱”,往往是最甜蜜也最危险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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