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盛夏在繁忙与收获中渐渐走向尾声。商路已通,海疆初靖,胤禟留在广州的作用确实不如先前那般关键了。
塔娜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回京的事宜——宜太妃思念儿子孙儿的家书来了一封又一封,言辞恳切,弘晸出生至今,祖母还未曾亲眼见过这个健壮的嫡孙呢。
“这边的荔枝干、龙眼干、海味干货得多带些,给额娘和太妃们尝尝鲜。还有新得的吕宋花布,花样鲜亮,给嫂子们和孩子们做衣裳正好。
乌灵珠捡的那些贝壳、珊瑚也得挑好的带回去分给弘明弘亮他们…”塔娜坐在窗边,一边列着单子,一边和胤禟商量。
“爷,您看咱们是八月里动身,赶在中秋前到京好,还是等秋凉了,九月再走?路上带着弘晸,走太快了怕孩子吃不消。”
她说了半晌,却没听到胤禟如往常般应和或补充。
抬头一看,只见胤禟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到的、带有特殊火漆印记的加急信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郁,嘴唇抿得发白,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凸起,微微颤抖。
塔娜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放下纸笔,快步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上他紧绷的肩膀:“爷?怎么了?可是…京里出了什么事?” 她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胤禟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塔娜对上了他的眼睛——那里面布满了骇人的红丝,瞳孔紧缩,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锥心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他从不是个情绪外露至此的人。
“塔娜…”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砂纸磨过,“二哥来的密信…皇阿玛…怕是不行了…”
“什么?!”塔娜如遭雷击,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去年离京时,太上皇虽显疲态,但精神尚可,住进畅春园静养后,传来的消息不都说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渐有起色吗?
我们还说…还说皇阿玛定能颐养天年,活到古稀、耄耋…” 她急切地说着,仿佛想用这些话语推翻那个可怕的消息。
胤禟闭上眼,两行泪竟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氤湿了墨迹。
他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是毒…皇阿玛不是病,是中了毒!慢性的毒!早就中了!”
“毒?!”塔娜浑身冰凉,瞬间联想到了最可怕的东西,“难道是…阿芙蓉?”
“不止…”胤禟猛地睁开眼,眼中是骇人的光芒,他死死盯着信纸,仿佛要把它烧穿,“二哥查清楚了…是早年,早在十几二十年前,。
是娜木钟那个毒妇!指使乌雅氏一族,买通了皇阿玛身边伺候饮食汤药的人,在皇阿玛的补药、甚至后来那些该死的‘仙丹’里,长年累月地下了一种混合毒物!
其中就掺有阿芙蓉膏,还有别的阴损东西!剂量极微,不易察觉,但日积月累,能慢慢侵蚀人的神智,损耗人的元气,让人产生依赖,最终…油尽灯枯!”
“娜木钟?!乌雅家?!”塔娜惊骇地捂住了嘴。
娜木钟,那可是牵扯到清世祖时期的人物,竟有如此深远的毒计!而乌雅家…德妃的母族!这其中的阴私与仇恨,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难怪…难怪皇阿玛晚年有时性情大变,多疑易怒,又时而精神恍惚,沉迷方士丹药…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塔娜气得浑身发抖,也为康熙感到无边的悲凉。一代雄主,竟被后宫阴私算计至此!
胤禟的眼泪汹涌而出,他不再压抑,伏在案上,肩头剧烈耸动,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皇阿玛…皇阿玛他…”
他想起小时候,皇阿玛考较功课,见他算学一点就通,眼中露出的赞许;
想起他第一次对经商表现出兴趣,忐忑不安时,皇阿玛那句“我儿能另辟蹊径,未尝不可”,虽不十分支持,却也给了他一定的自由;
更想起当年指婚,皇阿玛将他叫到跟前,说:“塔娜这孩子,性子和稳,能包容你的跳脱,家世不用担心,蒙古郡王家的格格,配你正合适。” 那时皇阿玛眼中带着为他打算的慈父光芒…
那些记忆,与如今信纸上描述的、毒瘾缠身、形销骨立、在畅春园苦苦挣扎的太上皇形象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他怨过皇阿玛晚年的猜忌,恼过那些不公平的对待,可心底深处,那始终是他的阿玛,是那个给了他生命、教养他成人、也曾给过他肯定与关怀的阿玛!
“我一直以为…皇阿玛只是老了,只是被那些方士蒙蔽了…”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受这样的罪!他那时候该有多难受…多痛苦…我却还在外头,还在想着自己的事…我…”
塔娜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她蹲下身,用力抱住颤抖的丈夫,将他的头揽在自己肩上:“爷…爷…这不怪你,不怪任何人…是那些毒妇奸人!是他们的错!” 她同样心如刀绞,既为康熙的遭遇,也为丈夫此刻肝肠寸断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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