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卢子真摘下厚重的防尘帽，满脸汗水，连声高呼。他从亢奋中强行扯回理智，大步走到控制台前，双手撑着冷硬的金属台面。
“机器调平了，套刻精度也彻底稳住了。接下来，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咱们该真刀真枪的刻点东西出来了。”
这话一出，洁净室外隔着玻璃墙的全体研究员纷纷点头附和。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这台耗费国家巨额外汇和无数人心血打造的铁疙瘩，如果不能刻出合格的成品芯片，那就依然是个摆设。
电子所的王所长越众而出，正色道：“我提议，咱们先刻74系列逻辑门芯片。电路简单，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晶体管。所里有现成的苏式图纸和老版掩膜版。先用这块垫脚石试试机器的水深，最踏实。”
在场的几位老专家相继点头赞同。
“老王说的在理。路得一步步走，饭得一口口吃。74系列是目前各大军工厂自动化改造最急缺的基础元件，解决了有无问题，咱们才能向上面交差。”
先易后难，本是科研一贯的客观规律。
在这个连普通二极管良品率都不算高的年代，求稳是保住项目、保住所有人身家性命的最佳选择。
林振靠在操作台边，轻轻摇了摇头。
“太慢了。”
他解开跨在肩上的军绿色帆布包的金属搭扣，从中拿出一沓厚厚的、画满精密走线和符号的工程图纸。
他在宽大的案台上将图纸一字排开，压平了卷翘的边角。
“王所长，我清楚您的顾虑。可国家等不起了。”林振抬手点在图纸边缘，声息冷冽，“西方封锁我们几十年，卡着我们的脖子。我们费尽心血造出这台世界顶级的机器，难道就是为了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残羹冷炙？我们要做的不是追赶，是弯道超车，是引领时代！”
他指着桌上那些旁人看如天书般的复杂走线图。
“要印，我们就印这个。”
众人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投向桌面。图纸的抬头位置，用遒劲方正的钢笔字写着四个大字，龙芯一号。
“龙芯一号？”王所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这代号他闻所未闻，国内哪个研究所立过这种项目？
魏云梦走上前，倾着身子往图纸上扫了一眼。
待看清里面的电路布局和参数说明，她倒吸一口冷气，惊声道：“这是一个集成了超过两千个晶体管的微处理器？”
满屋子的人齐齐倒退了半步，连呼吸都停滞了。
两千个晶体管！
王所长舌头打结，连连摆手：“魏研究员，你看清楚了？两千个？现在英特尔公司刚放出来风声的4004芯片，也就两千三百个！咱们一上来就要对标世界最高水平？”
魏云梦没搭理他，她素来冷静的双眼此刻全被图纸右下角的签名栏黏住了。
总设计师：林振。
逻辑电路设计：林振。
版图布局：林振。
从头到尾，每一个核心环节的负责人，全部填着林振的名字。
这图纸分明是一个人在白纸上构建出的一座微观科技城市。
魏云梦侧过头，看向自家丈夫。
她清冷的眸子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叹服。
她是个纯粹的技术痴人，最清楚一个人包揽下这种量级的芯片设计，需要何等恐怖的算力和学识积累。
“你每天晚上在书房画到半夜，跟我说是在画收音机电路的改进图，就是画的这个？”魏云梦声音很轻。
林振清朗一笑：“收音机哪用得着画这么厚，就是怕提前说出来吓着你。”
卢子真凑近看了两眼，嘴唇直哆嗦。
“林总师……你，你这是要把计算机的大脑，直接端出来啊！”
“没错。”林振收敛笑意，目光沉稳，“我答应过晨晨，要给他造一个会自己算数的机器。这块芯片，就是那机器的心脏。”
大家恍然想起，前段时间林振那个三岁就能心算乘除法的小天才儿子来院里时，林振确实说过这种话。
拿国家最尖端的绝密工程，去兑现给儿子的承诺，放眼全国也就林振敢这么干。
化工所的老专家担忧道：“林总师，步子迈得太大，风险极高！两千个晶体管的版图，任何一个节点的曝光出现微米级偏差，整片单晶硅就全报废了。”
林振正色道：“我们落后太久，走别人走过的路，永远无法超越。现在设备是我们亲手造的，套刻精度零点八微米，足够支撑这个级别的线宽。只要我们工艺不出错，龙芯一号就能在这个平台上诞生。”
他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人，从张怀民，到王厂长，再到那些熬红了双眼的装配技工。
“我相信这台机器，更相信诸位同志的手艺。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设备，最不怕死的精神，还怕什么？”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腰杆下意识挺直，热血在胸腔里剧烈翻滚。
卢子真在原地转了两圈，大声喝道：“干了！就刻这个龙芯一号！林总师都把图纸喂到咱们嘴边了，要是连试一试的胆子都没有，还搞什么科研报国！出了事，我这个院长全扛了！”
“好！就按图纸上！”王所长毫不犹豫的滑跪在林总师的技术前，他也不再纠结，指挥着手下开始做前期准备。
按照林振提供的版图数据，光学所那边加班加点，以最快速度制出了第一套《龙芯一号》的掩膜版。
几个小时后。
一片由林振亲手盯着提炼拉制、经过无缺陷抛光的六英寸单晶硅片，在匀胶机上完成了最后一道光刻胶涂布工序。
机械臂平稳移动，将这片承载着整个龙国半导体希望的硅圆片，轻柔且准确的送入光刻机的气浮工件台。
洁净室内，所有的交谈声彻底消失。所有人屏息以待。
林振走到主控台前，魏云梦静静站在他身侧。
“各项参数校准完毕。”魏云梦检查完仪表，报出数据。
林振目光沉定，他伸出食指，按下主控面板上那枚红色的曝光按钮。
一道淡紫色的紫外光束立即亮起。
它穿过那张承载着龙国半导体未来的掩膜版，在小小的硅片上，留下了，一道跨越时代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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