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望海镇。咸腥的海风常年吹拂着这个以渔盐为生的小镇,镇上的孩子大多早早便跟着父辈出海,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筋骨里都透着大海的野性与坚韧。然而,镇东头老陈家的孙子水生,却是个“异类”。
他不爱撒网捕鱼,也不喜修补船帆,每日里最大的乐趣,便是蹲在镇子外围那片布满礁石的海岸边,一待就是大半天。他看潮水涨落,看漩涡生成又消散,看不同风向时海浪拍击礁石的角度和力度。他甚至还用捡来的炭块,在自家院墙上画满了各种歪歪扭扭、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波浪和气流图案。
“水生那娃,魔怔了哩!”邻居们时常摇头。连他爹娘也发愁,这孩子以后怎么靠海吃饭?
转机来自于一年一度州府学宫的“特招巡访”。两位来自青州府知行学宫的教习,听闻望海镇有个对“水象”格外痴迷的少年,特地前来考察。他们找到水生时,他正蹲在礁石上,盯着一个异常复杂的漩涡出神,连身后来了人都未察觉。
一位教习随意指着一处水流,问了几个关于流速、流向与潮汐关系的问题。水生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沉浸于观察的迷茫,但回答起来却条理清晰,甚至能推断出明日此时此地的水流大致情况。另一位教习又考较了他几个《知行蒙书》中最基础的“格物”道理,水生虽未正式入学,却也能用自己观察海水的体会,说得头头是道。
“此子虽未受系统教导,然于‘格物’一道,颇有天授之直觉。”两位教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在禀明州府学宫山长并得到许可后,他们破格录取了这位渔家少年陈水生。
消息传开,望海镇炸开了锅。老陈家出了个“文曲星”!虽然大伙儿不太明白“格物”具体是啥,但能去州府学宫读书,那可是天大的荣耀。水生的爹娘喜极而泣,连夜赶制了新衣裳,凑足了盘缠。
初入青州府知行学宫,水生如同鱼儿入了大江,一切都那么新奇。高大的藏书阁,宽阔的演武场,还有那些谈论着他听不懂的深奥道理的学子们。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基础知识,弥补着过去的缺失,但他最感兴趣的,依旧是学宫每月一次的“格物实践”课。
这一日的实践课,主题是“观气察流”。教习带着数十名弟子,来到了青州府外最大的港口——临海港。任务是观察港口附近的风向、云象、潮位以及船舶航行留下的尾流等,尝试分析其对航运的潜在影响,并撰写观察笔记。
其他弟子大多拿出精致的罗盘、量尺、甚至一些初级的观测文器,记录着风向度数、潮水位标。水生却什么工具也没带,他只是像在望海镇时一样,找了个视野开阔的码头边缘坐下,双手抱膝,静静地看。
他看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条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暗色水线;看近处海面上那些比往常更快碎裂的泡沫;看停泊在港内的大船,其缆绳绷紧的幅度与摇摆的周期;甚至低头嗅了嗅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深海方向的特殊腥气。
这些细节,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在他脑海中,这些零散的信息正迅速与记忆中无数次观察到的、风暴来临前的海况相互印证、组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已是午后。港口依旧忙碌,帆影点点,号子声声。大部分弟子已经完成了观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教习也准备召集众人返回。
就在这时,一支由五艘大型货船组成的商队,正升起满帆,准备借着此刻还算顺遂的风势离港,前往南方某大港。船主站在船头,意气风发,显然是想抓紧时间赶路。
水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焦急。他快步跑到教习面前,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先生!不能让他们现在出海!”
教习和周围的弟子们都愣住了。教习皱眉:“水生,何出此言?此刻风平浪静,正是出海的好时机。”
“不是的,先生!”水生指着远处那条暗色水线,“那是‘暗潮引’,看其移动速度和方向,最多两个时辰,就会与东南方向正在凝聚的一股湿暖气流在此处交汇!您看那些碎沫的形态,还有缆绳的震颤,这都是底层水流开始紊乱的迹象!空气中还有‘龙涎腥’,是深海大浪搅动底泥的味道!这场风暴小不了,现在出海,太危险了!”
他一口气说出自己的观察和推断,语速又快又急,脸上因激动而泛红。
周围的弟子们听得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他在说什么?暗潮引?龙涎腥?闻所未闻……”
“怕是胡思乱想吧?看天象并无异常啊。”
“一个渔村来的,懂什么……”
那商队的船主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笑道:“哪来的毛头小子,在此胡言乱语?老子跑了半辈子船,还能看不出天气好坏?”
教习看着水生那急切而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似乎并无异样的海面,心中也有些犹豫。他深知水文气象复杂多变,凭经验有时也会出错。但水生所言,听起来又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那种将多种细微迹象综合判断的思路,暗合“格物致知”中“综观全局,见微知着”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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