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光阴,足以让呱呱坠地的婴儿步入知天命之年,足以让新兴的城镇沉淀出古旧的颜色,也足以让一种精神,从最初的萌芽,长成庇佑整个文明的参天大树。
这一日,正是天风王朝钦定的“文道华诞”,用以纪念数十年前,文圣林知文与十一位夫人于此日超脱,留下不朽文道根基。五十年大庆,规模更是空前。
国都今夜取消了宵禁,从皇城到外郭,从朱雀天街到寻常巷陌,万家灯火依次点亮,烛火、油灯、气死风灯、乃至一些运用了简易文道符文技术的新式明光石,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比最盛大的元宵灯会还要热闹数分。杂耍、戏班、舞龙舞狮,在各个广场街区竞相表演,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人们的欢笑声。
然而,今夜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人间的喧嚣。
在皇城正门之上,特地搭建起了一座观礼高台。王朝皇帝率领文武百官赫然在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位坐在最前排特设座椅上的老人。
那是李长生。
当年的学宫定海神针,如今已是一百二十余岁的高龄。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身形比数十年前更加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倚靠在那根虬龙木杖上。但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并未因岁月而浑浊,反而像是被时光洗练过的星辰,澄澈、深邃,含着淡淡的笑意,俯瞰着下方那一片璀璨的人间灯海。
没有人来打扰他。皇帝与百官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静默与尊敬。他们知道,这位老人,是那个传奇时代最后的亲历者,是文道开创与传承最完整的见证人。
子时将至,庆典的气氛达到高潮。
忽然间,夜空中出现了异象。
并非人为的焰火,而是天地自然的回应。原本晴朗的夜空中,仿佛有无形的手搅动了星河,点点星光骤然变得无比明亮、凝聚,并非冰冷的白光,而是呈现出淡金、月白、青碧、暖橙等等柔和而绚烂的色彩。这些星光彼此勾连,流淌不息,在天幕之上,形成了一条横贯天际、宽阔无比的“文气星河”!
星河之中,仿佛有无数微小的字符在生灭,有山川虚影在沉浮,有草木生机在流转,有剑意锋芒在隐现……它汇聚了林知文的无上文魂,苏婉清的仁心滋养,慕容雪的剑意雕琢,柳月茹的智慧灵光,以及所有夫人大道的精髓意蕴。这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弥漫于天地之间、精纯磅礴的文气,在众生念力与庆典氛围的牵引下,显化出的瑰丽奇景!
“看!文气星河!”地面上,万千民众发出了震天的欢呼,纷纷仰头,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虔诚。
也就在这一刻,人间那万家灯火,仿佛与天上的文气星河产生了玄妙的共鸣。每一盏灯的光芒,似乎都明亮了数分,变得更加温暖,更加充满生机。灯火的光芒向上蒸腾,星河的清辉向下洒落,两者在夜空中交织、融合,再也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的文道长河。
光与光相连,辉与辉相映。整片天地,都被笼罩在这片神圣而温暖的光明之中。
李长生仰望着这天地交辉的盛景,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抚着银须的手,微微停顿。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绚烂的文气星河,看到了五十年前,那惊心动魄又理所当然的一幕。
观星台上,青衣文士与十一位风姿各异的仙子,携手踏入那由无尽知识构筑的文道之门,消失在那星辰流转的虚空之中……那一刻的决绝与超脱,与眼前这人间鼎盛、天地同辉的景象,缓缓重叠。
他没有悲伤,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圆满的宁静。
“师父……”身旁,现任知行学宫的山长,也是他的一位徒孙,轻声唤道,似有担忧。
李长生缓缓摇头,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平和:“无妨。老夫只是……在看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万家灯火与文气星河交织的光明之海,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在场的所有人,对这片天地诉说:
“你们看,这像不像……他们从未离开?”
是啊,那文气星河中流转的,是他们对天地至理的理解与守护;那万家灯火里闪耀的,是百姓安居乐业、践行文道的精神光芒。他们的道,化作了这文气长河,滋养世界;他们的精神,融入了这人间烟火,代代相传。
那青衣文士与十一位仙子,何曾真正离去?
他们的身影,或许已踏入更高的境界,但他们的意志,他们的道路,他们为这方世界点燃的文明之火,早已与这山河同在,与这众生共存。这覆盖天地的光明,便是他们存在的永恒证明。
李长生微微阖上双眼,不再去看,只是用心去感受。感受着那弥漫在空气中、温暖而磅礴的文气,感受着那来自千家万户的、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人气”。这两种气息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稳固而充满活力的文明气象。
他知道,这便是林知文和那些孩子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遗产。它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神通或力量,而是一种能够自我更新、自我壮大、指引文明不断向前发展的内在驱动力与精神坐标。
五十年大庆的喧嚣,终会散去;夜空中的文气星河,也会逐渐隐去形迹。但有一种东西,已经永恒地烙印了下来。
那便是传说本身。
林知文与十一位夫人的故事,他们的选择,他们的道路,他们最终的飞升,所有这一切,早已超越了个人命运的范畴,升华为了一个文明的精神图腾,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这座灯塔,照耀着历史,让后人知道文明从何而来;它也照耀着当下,为万千民众提供安身立命的精神根基与前行的勇气;它更照耀着未来,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只要这盏明灯不灭,文明的航船便不会迷失方向,总能找到前行的路径。
李长生的嘴角,最终定格在一个无比安详、无比欣慰的弧度上。
夜空之中,文气星河依旧与万家灯火交相辉映,将温暖与光明,洒向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灭的明灯,已然长存。
文明的旅程,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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