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炽白光线被瞬间抽离,世界陷入比午夜更纯粹、更令人绝望的黑暗。
唯有烛龙右眼缝隙中流泻而出的冰冷、细微的光芒,勾勒出它恐怖的轮廓。
“太……太阳……被吃了?!”
人群崩溃尖叫。
下一秒,烛龙睁开右眼,闭上左眼。
旭日东升。
并非是从地平线,而是仿佛从烛龙右眼中直接迸发。
炽烈到无法直视的煌煌光芒瞬间刺破黑暗,泼洒而下。
亮度远超寻常正午,照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皮肤刺痛。
闭右眼,左眼睁。
永夜降临,寒星闪烁。
闭左眼,右眼睁。
白昼骤临,炽日当空。
如此反复,整整三次。
九次光明与黑暗的交替,九次白昼与黑夜的轮回,在短短数十次呼吸内,被任意地切换、涂抹、玩弄。
自然的律法、时间的流逝、世界的常态,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按下暂停与播放键的拙劣戏剧。
阿兹特克人深信不疑的“太阳自然起落”、“血祭赋予力量”的宇宙基石,在这直观到残酷的“演示”面前,被碾得粉碎。
当烛龙双眼半阖,让世界维持在一个微光的黎明状态时,整个特诺奇蒂特兰,已听不到完整的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
人群成片跪倒。
不是出于敬畏,而是出于认知系统的过载与崩溃。
阿兹特克人的宇宙观,那个精致、脆弱、建立在无数鲜血和恐惧之上的宇宙观,其最核心的基石就是“太阳的自然起落需要鲜血维持”。
这是他们所有仪式、所有战争、所有社会结构的逻辑起点。
而现在,烛龙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们:
太阳可以不需要鲜血。
光明与黑暗可以像呼吸一样随意操控。
你们供奉了五百年、杀戮了五百年、恐惧了五百年的“自然规律”,在更高的存在眼中,只是一个可以随手演示的……把戏。
但总有人不愿醒来。
当烛龙缓缓降回湖面,将天空重新“归还”给刚从东方地平线探出半个弧线的真正的太阳时,查尔丘推开搀扶的副祭,冲到祭坛边缘,指着樊星澜,如同垂死的野兽嘶声嚎叫:
“假的!都是假的!这是恶魔的幻术!血祭是神圣的!是我们与太阳神的契约!
没有心脏,没有鲜血,太阳就会虚弱、就会熄灭!这是刻在太阳历石上的真理!”
他转向下方依旧跪着、但眼神开始重新聚焦的人群,张开双臂:
“族人们!不要被迷惑!想想我们的祖先!
想想五百年来,每一次献祭后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这就是证明!这就是神与我们的契约!”
人群开始动摇。
恐惧退去后,习惯的力量重新抬头。
是啊,五百年来都是这么过的,剖开胸膛,取出心脏,太阳升起……
这是被验证了无数次的“真理”,怎么能因为一次幻术就抛弃?
樊星澜静静看着查尔丘表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厌倦,还有一丝……怜悯。
她再次抬手,并未打响指,而是轻轻勾了勾食指。
金字塔下的雨林深处,传来沉重的、令人心悸的踏步声。
树木被轻易挤开,泥土翻涌,一股贪婪、洪荒、仿佛能够吞噬万物的气息弥漫开来。
一头巨兽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走出雨林阴影,登上金字塔漫长的石阶。
其形似羊却庞大如山丘,周身覆盖着粗硬的、暗青色的短毛,头颅却是诡异的人面,面目模糊不清。
唯有一张巨口咧开,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口中涎水滴落,在石阶上腐蚀出嗤嗤白烟。
四肢粗壮如殿柱,利爪扣地,石屑纷飞。
「《山海经?北山经》钩吾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
郭璞注云:“为物贪婪,食人未尽,还害其身。”
此乃贪欲化身,可辨万物本源之兽,饕餮。」
正是象征贪婪无度、却能洞悉万物“本质”与“价值”的凶兽,饕餮。
它径直走向祭坛,人面上的巨口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声,涎水如瀑。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饕餮开始了它的“品尝”。
它狼吞虎咽,顷刻间将堆积如山的玉米吞食一空,连玉米芯都嚼得粉碎。
它一口咬住肥美的公羊,连骨带肉囫囵吞下。
它用巨舌卷起石盘中的蜂蜜,舔得干干净净。
它甚至用爪子拨弄了几下五彩羽毛和精致陶器,虽然未吃,却似乎也认可它们作为“器物”的“价值”。
它挪到了那几个盛放鲜血的石碗前。
查尔丘眼中燃起扭曲的希望。
看!这怪物也要喝血!血才是精华!
饕餮低下头,巨大的鼻孔凑近石碗,深深一嗅。
下一秒,它猛地抬起头,人面上竟浮现出极为拟人化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嫌弃,甚至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是什么污秽至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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