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让人的心情无端沉重。
穆桂英带着二十五名被强制征召来的卡利布族人来到礁石滩边缘。
男女皆有,大多是不够强壮、在部落里地位不高的边缘人。
他们低着头,手里拿着简陋的木铲、边缘磨损的石片、甚至还有大片的贝壳。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情愿和恐惧,但不敢违抗。
“今日之役,无关勇武,无关杀戮。”
穆桂英开口,声音不大,带着沙场统帅特有的穿透力,在海风中清晰可闻。
“今日之事,关乎敬畏,关乎……干净。”
“把这里不该留的东西找出来,清干净。”
她没有解释“不该留的东西”是什么,但在场所有卡利布人都心知肚明。
这里不仅是“处理场”,也是随意丢弃“废弃物”的地方。
战斗后残缺的尸体、仪式后剩下的骨骼、病死的奴隶……
多年来,潮水带来沙石,又带走一部分,更多的则埋在砂砾之下,或卡在礁石的缝隙里,成为这片“圣地”最黑暗的基底。
“三人一组,仔细找。”
“凡是人骨,无论大小,无论新旧,皆用麻布包好,集中堆放。”
命令下达,卡利布人磨磨蹭蹭地行动起来。
起初是敷衍的,用脚随便拨拉一下表面的砂石,眼神躲闪,不愿细看。
穆桂英全程监督,见状没有言语,只是提着铁锹走到一处看似平坦的砂石地,重重插下,而后撬起。
砂石翻起,下面赫然是几根已经发黑、被海虫蛀蚀出无数小洞的肋骨,以及半个碎裂的头骨,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周围的卡利布人倒吸一口冷气。
穆桂英面不改色,用铁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骨骼拨到一边,铺上麻布,再戴上狄金鸾准备的鹿皮手套,一根根、一块块捡起,放在麻布上包裹好。
“看清楚。”
“不是没有,是你们不想看见。”
她的动作冷静、细致,带着一种对待阵亡同袍般的庄重。
尽管这些骨头的主人,很可能曾是敌人,或根本是无辜者。
但此刻它们只是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遗骸”,是一段血腥历史的沉默证物。
在她的示范和无声的威压下,卡利布人终于开始认真起来。
过程是压抑而令人不适的。
礁石滩并不大,但每一寸砂石之下,似乎都藏着过去的罪孽。
断裂的臂骨从沙子里露出惨白的一角;
趾骨卡在石缝中,需要小心地剔出;
半个骨盆半掩在潮水线附近,沾满了贝壳和藤壶;
偶尔还会发现一两个相对“新鲜”的、还粘连着些许干瘪组织的指节或颌骨……
海风呜咽,似亡魂的低语。
正在挖掘和搜寻的卡利布人脸色越来越白,无人敢言,只有工具与砂石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发现骨骼时,那短促而压抑的惊呼。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曾经参与过制造这些骸骨,此刻却亲手将它们翻出,触碰那冰冷坚硬的质感,仿佛是在触摸自己过往的暴行。
一种迟来的、混合着恐惧、恶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惶惑,在他们心中蔓延。
原来,“勇武”的盛宴之后,留下的,是这样的东西。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力量崇拜”,其基石是如此不堪入目的破碎与肮脏。
穆桂英穿梭在各组之间,监督,指导,偶尔亲自动手处理一些特别棘手或隐蔽的发现。
她的话很少,大多用眼神和动作示意。
但她那种全神贯注、一丝不苟的态度,无形中为这项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注入了一种奇异的、肃穆的仪式感。
这不是在打扫垃圾。
这是在……收敛。
为一段黑暗的历史,做一个潦草却必须的收尾。
当搜寻范围扩大到礁石滩周边的灌木和岩壁下时,有了更多令人心惊的发现。
一个被随意扔在荆棘丛中的完整颅骨;
一串用细藤穿起来的、已经发黑的指骨,像是某个战士曾经的“战利品”项链;
甚至在一处浅坑里,发现了至少属于三个不同个体的、混杂在一起的碎骨……
暮色再次降临,营地西边指定道的空地堆起了数十个用麻布包裹的、大小不一的包裹,如同一座沉默的、由死亡构成的小山。
穆桂英让所有人清点数量,粗略统计,至少来自三十个不同的个体。
“明日,掩埋。”
说罢,她挥手示意疲惫不堪、神色恍惚的卡利布人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这些人依旧沉默,但脚步有些踉跄,眼神躲闪,不敢彼此对视,更不敢回头看那座“小山”。
有些东西一旦从黑暗里被翻出来,晒在哪怕阴沉的天光下,就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了。
翌日,天色依旧晦暗。
穆桂英带着另外二十五名轮换征召的卡利布人来到营地西侧的空地。
昨日的那座“小山”静静矗立,在灰白天光的映照之下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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