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枣树下的重逢
晨光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铺在地上的青灰色绸缎。当宋怀瑜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时，我爸正拿着铁锹给树根培土，二锅头趴在脚边，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树上挂着的红绸——那是王婶昨晚特意送来的，说能镇宅辟邪。
宋怀瑜拄着乌木拐杖，穿一身熨烫平整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却像染了霜，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仿佛脚下的石板路藏着无数陷阱。胡同里的街坊们早就搬回临时安置房，此刻都扒着墙头看热闹，王婶搬了小马扎坐在我家门口，攥着一把瓜子，见宋怀瑜过来，“咔嚓”咬碎瓜子，眼神里满是探究。
“老宋。”宋怀瑜在离枣树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来了。”
我爸握着铁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铁锹头插进土里发出“咚”的闷响。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敢来？”
“该来的，总归要来。”宋怀瑜缓缓跪下，膝盖砸在石板路上，沉闷的声响让街坊们发出一阵惊呼，王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他从怀里掏出锦盒，打开的瞬间，一枚褪色的一等功军功章映入眼帘，边缘氧化发黑，却依旧透着当年的荣光。
“这是怀瑾的。”宋怀瑜声音带哭腔，“当年他立了功，却没能亲自领。我替他收了四十年，今天该物归原主了。”
我爸终于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盯着宋怀瑜一步步走近，手里的铁锹高高举起，街坊们都屏住呼吸，王婶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小马扎都忘了放下。我想上前阻拦，却被母亲拉住——她刚从医院检查回来，身体还很虚弱，却轻轻摇头：“让他们自己解决。”
铁锹停在宋怀瑜头顶三寸处，我爸的手在发抖，眼泪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水花。“四十年！”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我爸失踪后，你划走我家宅基地，看着我妈拉扯我长大，看着我摆摊修自行车，你却成了地产大亨，住着别墅开着豪车！你对得起我爸吗？对得起我妈吗？”
宋怀瑜没躲，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我对不起怀瑾，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他哽咽着掏出一沓文件，“当年怀瑾自沉潜艇，是为了掩护我送证据。敌人威胁要杀明远、杀你们全家，我只能假装叛变，忍辱负重爬到今天，只为给怀瑾平反，保护你们。这是情报记录、敌人罪证，还有宋氏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转让书，都给你。”
我爸盯着文件，又看了看宋怀瑜，手里的铁锹慢慢放下，“哐当”砸在地上。他蹲下身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二锅头走过去用头蹭他的胳膊，发出呜咽声。
街坊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宋怀瑜真心赎罪，有人说他是鳄鱼的眼泪。王婶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宋米，你爸心里苦啊。当年你爷爷失踪，你奶奶一病不起，你爸十几岁就辍学摆摊，不容易。”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想起潜艇里爷爷的影像、宋明远锁骨上的疤痕、母亲沉睡四十年的脸，突然觉得宋怀瑜这四十年过得未必轻松——他背负骂名，像孤独的狼在黑暗中独行，默默守护着所有人。
“水晶棺里的战士，我已经联系好部队，会派专机来接。”宋怀瑜站起身，膝盖处的裤子沾满灰尘，“怀瑾和战友们的遗骨，会安葬在烈士陵园，接受后人敬仰。我会去公安局自首，法律该怎么判我认。”他望着枣树，“这棵树是怀瑾亲手栽的，也是我们立誓的地方。宋氏已经停止片区改造，整片胡同会建成纪念馆，纪念牺牲的英雄。”
我爸没说话，拿起铁锹继续给枣树培土。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像一层金色铠甲。宋怀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神里满是愧疚与释然。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几辆军用越野车疾驰而来。车门打开，一群身着军装的军人走来，为首的白发老将军看到宋怀瑜，敬了个标准军礼：“宋怀瑜同志，辛苦你了。当年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是功臣。”
宋怀瑜愣住了，泪水再次涌出。老将军拍着他的肩膀：“当年你送出的情报帮我们端掉了敌人情报网，立下大功。为了保护你和家人，我们只能对外宣称你叛变，这些年委屈你了。”
宋怀瑜哽咽着说不出话，我爸也停下手里的活，眼神复杂。老将军又说：“宋怀瑾同志和他的战友们都是英雄，他们的事迹会被永远铭记。”
街坊们爆发出热烈掌声，王婶激动得哭了起来。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所有恩怨情仇都烟消云散——爷爷的冤屈得以昭雪，战友们的遗骨得以安息，宋怀瑜的委屈得以诉说，而我们终于可以放下过去，好好生活。
宋怀瑜走到我爸身边伸出手：“老宋，对不起。”
我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两只饱经风霜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棵老树的根，缠绕着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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