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锦将使者的密信放在桌上,炭笔在指尖转动。晨光透过窗户,在地图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秦琅走到她身边,低声问:“真要这么回复?会不会太强硬?”沈若锦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地图上东面的标记,看着那些代表不明军队的问号,脑海中闪过巴特尔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盟约是互相的尊重——这句话是说给巴特尔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乱世之中,妥协换不来和平,唯有实力和决心,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她提起笔,在回信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封好,交给等候的士兵。“送出去。”她说。士兵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若锦走到窗边,东面的天空已经大亮,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如刀削。那支军队,今天应该就会进入视野了。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这次的声音更轻,更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匆忙。沈若锦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普通士兵服饰的人影出现在门口——但那张脸,她认得。是三天前派往草原营地谈判的副使,赵明。
赵明的脸上满是尘土,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他的军服上有几处撕裂,袖口沾着草屑和泥点。他没有行礼,而是直接冲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将军。”赵明的声音嘶哑,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使者大人让我偷偷送回来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沈若锦接过信。油纸包裹得很紧,边缘用蜡封死,蜡封上压着一个特殊的印记——那是她和使者约定的暗号,表示此信内容绝密,必须亲自开启。她感觉到信纸很薄,但分量不轻,里面似乎夹了什么东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秦琅问。
“昨夜子时。”赵明喘着气,“我绕了远路,从西面的山谷穿过来,避开了所有哨卡。使者大人说,这封信比他的命还重要,必须亲手交到将军手里。”
沈若锦撕开蜡封。
油纸里是一张折叠的羊皮纸,还有一小块用细绳系着的骨片。羊皮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小而密,用的是草原部落的文字——但沈若锦前世在边关多年,认得这种文字。她展开羊皮纸,凑到窗边的光亮处。
晨光落在泛黄的羊皮上,墨迹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信的开头是常规的汇报:谈判陷入僵局,草原部落联盟态度强硬,要求增加三成贸易份额,否则拒绝签署正式盟约。使者据理力争,但对方毫不退让。这些内容,和刚才那封明面上的信基本一致。
但接下来的部分,让沈若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将军亲启:以上为明面情况,以下为暗中所察。臣在草原营地三日,发现其联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主要矛盾有三——”
沈若锦的呼吸放缓了。
她继续往下读,晨光在羊皮纸上移动,照亮一行行细密的文字。
“其一,赤炎部与苍狼部素有旧怨。二十年前,赤炎部老首领死于苍狼部偷袭,虽表面和解,但赤炎部现任首领呼延烈对此耿耿于怀。此次联盟,赤炎部出兵最多,但战利品分配时,苍狼部凭借与巴特尔的关系,多占了两成份额。呼延烈私下多次抱怨,臣亲耳听到其麾下将领醉酒后扬言‘迟早要算这笔账’。”
羊皮纸上的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墨迹有些晕开,似乎写信时手在颤抖。
“其二,黑水部与白鹿部争夺草场。黑水部以牧马为主,需要广阔草场;白鹿部以驯鹿为生,需要山林交界处的水草丰美之地。两部落的草场在狼山南麓重叠,去年秋季曾爆发小规模冲突,死伤三十余人。此次联盟,两部落虽同在一营,但营地相隔三里,互不往来。黑水部首领铁木尔曾当着臣的面嘲讽白鹿部‘只会养鹿的懦夫’。”
沈若锦抬起头,看向秦琅。
秦琅已经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羊皮纸上。他虽然不认得草原文字,但从沈若锦的表情中,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有问题?”他低声问。
沈若锦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读。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巴特尔并非所有部落都真心拥戴。金雕部、雪豹部、野马部三个小部落,此次出兵纯属被迫。金雕部老首领病重,少主张扬年轻气盛,不愿屈居人下;雪豹部地处偏远,与中原素无仇怨,此次被巴特尔以‘不参战即视为叛盟’威胁,才勉强出兵;野马部则因去年旱灾损失惨重,急需粮食,巴特尔许诺战后分粮,他们才加入联盟。”
信的最后几行字,墨迹格外深重。
“将军,此三处矛盾,皆可为我所用。赤炎部与苍狼部之怨,可挑拨离间;黑水部与白鹿部之争,可火上浇油;三个小部落之不满,可拉拢分化。若操作得当,草原联盟不攻自破。但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被巴特尔察觉,臣性命不保,谈判亦将彻底破裂。如何行事,请将军明示。”
落款是使者的私印,还有一个用血按下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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