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湾咖啡馆坐落在南顺高中侧门不远处一条安静的老街上。
店面不大，装潢是简洁的复古风格，原木桌椅，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爵士乐。
这里是不少学生和附近居民喜欢安静聊天、看书的地方。
咖啡馆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声叮咚作响，像碎冰落入清泉。
唐忆走进来，十八岁的年纪，身量修长，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浅米色的休闲裤显得整个人更添几分温柔。
唐忆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靠窗角落的那个位置。
宋白离已经到了。
她此刻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墨发依旧披散着，衬得侧脸如玉。
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水，她正微微侧头，看着窗外老街上来往稀疏的行人与被夕阳染红的梧桐叶。
她在暖黄灯光下，少了几分白日的疏离，多了几分静谧的美好。
听到风铃声，她转过头，目光与唐忆对上。
依旧是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但此刻，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
唐忆定了定神，走过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宋白离摇摇头，声音比在教室里听起来柔和了些许。
简单的招呼过后，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服务生过来，唐忆点了杯美式。
等待咖啡的间隙，两人都有些不自在，那种强烈的熟悉感与陌生感交织，让开口变得困难。
最终还是唐忆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打开话匣子。
他需要坦诚，才有可能换来对方的坦诚。
“宋白离同学，”他斟酌着开口，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关于纸条上说的那种熟悉感…我其实，一直有些困扰。”
宋白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小时候……”唐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某些不甚清晰的片段，“大概八岁那年，头部受过一次比较严重的伤。”
“医生说有脑震荡，八岁之前的记忆，就变得非常模糊，几乎记不起来了。”
他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美式，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稍微集中了一些。
“而且很奇怪的是，”他继续道，眉头微微蹙起，“关于八岁前，我不仅记不起具体的事情，连那时候爸爸妈妈的样子、我们一起生活的细节，都非常模糊，我只记得爸爸妈妈很爱我。”
“印象里，八岁之后，我就一直跟爷爷生活在一起。爸爸妈妈好像在我受伤前后，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离开了，爷爷也从来不说具体原因。”
他说完，看向宋白离，眼中带着坦诚的疑惑：“所以，如果你觉得我熟悉，会不会是在我失忆之前，我们真的认识？在八岁之前？”
宋白离静静地听完唐忆的叙述，眸子里闪过一丝震动。
她握着柠檬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渐深的暮色，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从小是跟爸爸，在一座山里的一座小道观里生活的。”
她的开场白让唐忆一怔。
山里？
道观？
“那里很偏僻，平时除了我和爸爸，几乎看不到外人。”
“一日三餐，会有专门的叔叔或者阿姨定时送过来，放在道观门口的石台上。”
“但我其实不认识那些送饭的人，爸爸也从不说他们是谁。”宋白离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唐忆能听出那平淡下隐藏的孤独。
“每天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
“练功，看书，打扫，看山里的云和树。”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点。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小男孩，跟着一位叔叔一起来道观。”
唐忆的心，猛地一跳。
“每次他们来，我爸爸就会和那位叔叔关在静室里，聊很久，有时候一聊就是一整天。”
“而我和那个小男孩就被放养在外面。” 宋白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唐忆脸上，细细地打量着他的眉眼，仿佛在对照着什么。
“我们就在山里到处玩。摘野果，找小溪，看奇怪的石头，我教他认一些道观里古籍上的奇怪字符，他给我讲山下外面的世界，虽然很多他说的东西，我当时也听不太懂……”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染上了一丝属于孩童时代的轻快与天真。
“那个男孩……”宋白离说到这里，停顿了。
她看着唐忆，目光专注而认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确凿的证据。
唐忆的眉目、轮廓，尤其是他流露出的神情，那种感觉真的太像了。
但她没有直接说出口。
眼前的人是南顺高中的唐忆，有完整的成长轨迹，而记忆里那个山中的玩伴，早已消失在八岁那年的时光里。
她抿了抿唇，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他很像你”咽了回去，转而继续道：
“大概也是在我八岁左右那年吧。他们最后一次来，还记得那一次给过我一块暖白玉牌，让我不要忘记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但唐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失落。
“我后来经常问爸爸，他们去哪了？为什么不再来了？”
“我……我还想去找他。”
宋白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爸爸总是沉默，或者用别的话岔开。”
“他从来不告诉我那位叔叔和那个男孩的名字，也不许我下山去找。”
“直到后来爸爸也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道观，我也被安排去上学。”
故事讲完了。
咖啡馆里轻柔的音乐流淌，窗外华灯初上。
唐忆的记忆中不存在宋白离说的那些片段，但他仿佛能闻到山间湿润的空气，看到道观斑驳的墙壁，听到孩童奔跑嬉笑的声音……
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个眼神清亮却有些孤独的小女孩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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