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呜咽风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太玄的诵经声低了下去，他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投向石犁阵中央那悬浮的巨鼎。身后，王老根死死拉住想要冲下坡去的小禾，孙瘸子几人跪在地上，喉咙里压抑着悲愤的哽咽。
鼎口那团翻滚的灰黑雾气，骤然剧烈涌动起来！
嗤——！
一道暗红色的火线，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从雾气深处窜出，直射向坑壁某处阴影！火线落处，空间一阵扭曲，像是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紧接着，是车辙碾过碎石的刺耳摩擦声，伴随着骨节错动的“咔咔”脆响。
残破的暗金车辇，被最后三头浑身裂纹、步履蹒跚的骨牛，从那扭曲的空间裂口中硬生生“挤”了出来。车辇歪斜得厉害，几乎要散架，拉车的骨牛眼窝中血芒乱跳，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崩碎。
车辇之上，那团模糊的根须虚影——伪神农，缓缓“站”了起来。
祂的模样，比数日前逃亡时更加凄惨。虚影淡薄得如同晨雾，边缘不断有细微的根须断裂、飘散。构成身躯的暗金色纹路几乎全部熄灭，只剩下心口处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猩红邪光，还在倔强地跳动。祂甚至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下半身已经溃散成一缕缕飘忽的暗色烟气。
但祂的“眼睛”——那两点猩红针芒，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执念。
祂没有看太玄，也没有看坑边那些充满恨意的流民。祂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巨鼎鼎口那团灰黑雾气，仿佛溺水者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
祂抬起由几缕最粗大根须勉强凝聚成的“手臂”，指向巨鼎，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委屈？
“旧天在上……见证……”
“吾，承天敕命，牧守此域，兢兢业业，未尝有一日懈怠！”
祂猛地转向太玄，那猩红针芒里爆射出骇人的怨毒：
“是他！是这个窃道之贼！蛊惑众生，毁我根基，夺我至宝，乱我纲常！”
“若非他，丑牛域虽苦，却秩序井然！众生虽负重，却得以存续！”
祂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像是在向某个冥冥中的存在申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尔等懂什么？！若无我神耕殿镇压地脉浊气，调和‘负重’愿力，以此域残破地脉与众生孱弱魂魄，早在千年前，此地便已彻底崩毁，化为绝灵死地！寸草不生，万灵寂灭！”
“是我！是我以无上法力，构筑‘万魂犁阵’，以众生之‘重’为引，强行粘合破碎地脉！是我定下铁律——负重者生，卸负者亡！以此榨取生机与魂力，反哺大地，维系此域不坠！”
“铁律虽苛，却是唯一生路！是以小苦，换大存续！是以短暂奴役，换族群不绝！”
“我何错之有？！”
祂的神念剧烈波动，残破的身躯都因此而明灭不定，话语却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理直气壮”：
“看看这万犁祭坛！看看这些石犁！尔等真以为，这只是单纯的屠场吗？！”
“错！大错特错！”
祂指向坑底那密密麻麻、如同墓碑林立的石犁阵，声音里竟带上一丝扭曲的“自豪”：
“此乃‘镇灵犁阵’！每一根石犁下，镇封的不仅是尸骨，更是他们生前最强烈的‘求生之愿’与‘负重之念’！以此万灵之愿为桩，钉入地脉节点，方能勉强拉住此域下滑的颓势！”
“他们的牺牲，是必要的！是崇高的！是为了更多人的‘存续’！”
“还有这‘万灵归墟鼎’！”祂又指向那悬浮的巨鼎，眼中猩光大盛，“若无它吸纳、转化此域滋生的无边怨念与死气，此地方圆万里，早已被邪祟充斥，化为鬼域！尔等焉有命在？！”
“我的一切作为，皆是为了‘存续’！为此域众生，谋一条活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需要牺牲，需要绝对的服从！”
“可你们——”祂猛地指向坑边那些因愤怒而浑身发抖的老兵，“你们这些被庇护者，非但不感恩，反而听信这窃贼妖言，心生怨怼，动摇根本！”
“还有你，赵太玄！”祂最终将全部恨意倾泻向太玄，“你口口声声‘宽恕’，‘厚德’，‘共享’！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漂亮话！若无铁律维持，若无牺牲奉献，哪来的土地可供‘共享’？哪来的生机可供‘厚德’承载？你的道，华丽却空洞，慈悲却伪善！只会将丑牛域拖入真正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砸出。夹杂着歪理、狡辩、还有那深深植根于其逻辑核心的、对“存续高于一切”的扭曲坚持。配合着坑底万犁沉默的压迫感与巨鼎散发的邪祟气息，竟隐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说服力”，让坑边几个年轻的流民脸上露出了瞬间的茫然。
是啊……如果……如果这一切残酷，真的是为了让大家能“活下来”呢？
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道理，听起来，似乎……没那么难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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