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突然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程微意的心湖里激荡起汹涌的波涛，久久难以平息。训练场上他那句公事公办的“反应速度和战术意识不错”，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被她掰开揉碎，细细品味，试图从中解读出更深层的含义。
是纯粹的客观评价？还是带有一丝对她这个“故人”的另眼相看？她不敢确定，心底却不可避免地滋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和鼓舞。至少，她的努力，她的进步，被他看到了。这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然而，他苍白的面色和吊在胸前的绷带，又像一根刺，时时提醒着她他此刻的脆弱和正在承受的痛苦。那种混合着崇拜、关切、心疼以及自身渺小无力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接下来的几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更加拼命地投入训练，仿佛只有让身体极度疲惫，才能暂时压下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她将那份被他“看到”的肯定化作燃料，燃烧出更炽烈的斗志。
令程微意没想到的是，陆沉的这次“回校交流”并非昙花一现。接下来的几天，他偶尔会出现在学校的训练场、战术教室甚至是图书馆。
有时，他是由训练部长或校领导陪同，视察学员们的训练情况，偶尔会停下脚步，简短地提出一些建议或指出问题。他的点评总是犀利而精准，一针见血，往往让被点到的学员既紧张又受益匪浅。
有时，他则是独自一人，手臂依旧吊着绷带，静静地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学员们挥汗如雨，眼神专注而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挺拔却微带伤病痕迹的身影，成了训练场边一道独特而引人注目的风景。
程微意发现自己变得格外敏感。无论在哪里，只要他出现，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会下意识地挺直背脊，绷紧神经，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最标准，将每一次反应提到最迅速。她像一个渴望得到认可的孩子，默默期待着能再次吸引他的目光，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停留。
他确实会看她。但不止看她，他会看所有训练刻苦、表现出色的学员。他的目光公平而冷静，带着职业军人的审视，似乎没有任何个人情绪掺杂其中。
有一次，在战术教室进行沙盘推演。程微意所在小组的进攻方案大胆而巧妙，得到了教官的表扬。她正专注地听着教官讲评，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室后门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是陆沉。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落在沙盘上，似乎也在听着讲解。当教官提到程微意名字时，他的视线几不可查地朝她的方向偏移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沙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短暂的一瞥，却让程微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耳根却微微发热。
还有一次，在图书馆的军事期刊区，程微意正埋头研究一篇关于特种作战小队编成与火力配系的外军论文，遇到几个不太理解的专业术语和战术构想。她蹙着眉，沉浸在思考中，连身边何时多了一个人都没立刻察觉。
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指出她正在看的那一页某个图表下的注释：“这个战例的后续评估报告，去年第三期的《外军军事学术》有更详细的分析，结论略有不同。”
程微意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陆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的书架边，正看着她手里的期刊。他离得不远不近，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丝清冽的气息。
“首、首长好！”程微意慌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陆沉的目光从期刊移到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不必紧张。只是刚好看到你在看这个。那篇后续报告的分析角度更全面，建议你找来看看，对比参考。”
“是！谢谢首长指点！”程微意连忙点头，心跳如擂鼓。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和她说话，还是在这种场合下。
陆沉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目光在书架上游移，似乎是在找什么书。程微意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继续站着，还是该坐下。
短暂的沉默让她有些尴尬，她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首长，您的伤……好些了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过私人，也逾越了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
陆沉找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好多了。谢谢。”
语气疏离而客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时，图书馆的管理员走了过来，似乎认识陆沉，笑着打招呼：“陆副队长，您要的资料给您找到了，在那边柜台。”
“好，麻烦了。”陆沉应了一声，最后对程微意略一颔首，便转身朝着柜台走去。
程微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手心微微潮湿。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他依旧是那个冰冷而遥远的存在，即使带着伤，即使看似随意地给出了指点，那层无形的壁垒依然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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